医院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混着中药味，我搀着我爸从二楼内科挪到一楼缴费窗口。他走得很慢，右手搭在我小臂上，像搭着一根不太稳的扶手。窗外停车场塞满了车，有一辆白色SUV正倒车入库，倒了两把才进去。我爸看了一眼说，那车当年他也想买，后来嫌费油。我没接话，但想起小时候他骑那辆二八自行车带我去县城，后座硌得慌。

后来我买了车，一辆二手捷达。冬天暖风来得慢，得开出去三四公里才有点热乎气。我爸第一次坐的时候，摸了摸仪表台，说这塑料比他那辆摩托车的强。他那时已经不开车了，驾照过期没换。我送他去医院复查，他坐在副驾驶，把座椅调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拘谨的乘客。我让他往后靠，他说不用，这样看得清路。其实他看不清，白内障已经开始模糊他的视线，但他还是盯着前面。

车对我来说从来不是什么面子。它就是四个轮子加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壳子。我每天通勤来回四十公里，路上要经过三个堵点，早高峰时刹车踩到脚酸。车里常备一瓶水和一包纸巾，副驾驶座底下塞着雨伞。有时候下班晚了，我会在车里坐十分钟再上楼，听发动机熄火后那点余温慢慢散掉。那十分钟里什么都不用想，不用回消息，不用做饭，就坐着，像把手机调成静音。

我爸最后一次坐我的车，是去城东的骨科医院。他的膝盖肿得厉害，上下车都费劲。我把副驾驶座椅往后调到底，他还是迈不进去。后来我半扶半抱把他弄上车，他喘了好一会儿。路上他没说话，看着窗外那些新修的高架桥和立交。他说这路以前都是庄稼地，现在全是车。我说是啊，车多了。他说车多了，路也远了。我不知道他说的路远是什么意思，可能是去医院的路，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有一年冬天车打不着火，我站在地库里搭电，冻得手发僵。旁边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一个年轻人，拿着搭电线过来帮忙。他动作很快，两下就接好了。我道谢，他说没事，他爸的车也老亏电。说完就钻进自己车里走了。我坐在车里等发动机热起来，想起我爸以前修自行车的样子，蹲在地上，手上全是机油，链条咔咔响。他修车的时候不说话，修好了才站起来拍拍手，说行了。

现在我开车路过医院那条街，偶尔会往住院部大楼看一眼。楼下的停车位永远满的，有车在排队等位，有车刚走，空出来的位置马上被填上。我爸已经不用再去复查了。那辆二手捷达还在开，里程表过了二十万公里，仪表盘上有个灯一直亮着，我也没去管它。它就是一个代步工具，能把我从A点送到B点，能让我在雨天不用等公交，能让我在深夜想出门的时候随时拧钥匙。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