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突然停电的那个晚上，我正爬楼梯上十二楼。手机灯照出窄窄一道白光，前面有个穿校服的男孩也在往上走，他的手机灯照着墙上一张褪色的海报，是二十年前某届校运会的照片。他停了两秒，继续走。那点光在楼道里晃来晃去，让我想起体育课跑八百米时，跑道边树影间漏下的光斑。体育这件事，好像从来不需要太亮的灯，它自己就能在暗处烧起来。

我上中学时，操场是煤渣铺的。跑起来鞋底带起黑灰，夏天出汗，脖子上能搓出泥条。体育老师姓周，五十多岁，总穿一双磨平了纹路的回力鞋。他教我们立定跳远，不示范，只站在沙坑边喊：“膝盖弯下去，手臂甩起来，别怕摔。”有个女生摔进沙坑，膝盖蹭出血，他拿碘酒棉签递过去，说：“自己擦，擦完再跳一次。”那女生后来跳了满分。体育里有些东西，是课本给不了的。

后来我去了北方读大学，冬天零下十几度，体育课改成滑冰。冰场是浇出来的，边缘有裂缝，摔进去鞋里灌一鞋冰碴子。我摔了三次，第四次终于能滑完整圈。旁边一个东北同学滑过来，说：“你重心太靠后了，往前趴一点，摔也得往前摔。”我照做，果然稳了。体育里这种“往前摔”的道理，后来我在很多事情上都用到了。它不抽象，就是身体记住的东西。

工作以后，小区楼下有个露天篮球场。晚上十点还有人打球，球砸地面的声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我有时下去投几个篮，篮筐没有网，空心入网时只有“唰”的一声，很轻。旁边一个送外卖的小哥也常来，他穿工服投篮，投完接单就走。有次他连进五个三分，自己笑了一声，说：“今天运气好。”体育不挑人，也不挑时间，它就在那儿，你想用的时候就能用。

前年体检查出轻度脂肪肝，医生让我每周至少运动三次。我没去健身房，就绕着小区跑。跑第一圈时腿沉得像灌了铅，第二圈呼吸乱了，第三圈反而顺了。后来能跑五圈，再后来六圈。跑完在路边拉伸，看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体育这件事，说到底就是自己跟自己较劲，没有观众，没有奖牌，跑完了就是跑完了。

楼道里的男孩到了十二楼，推门进去，手机灯灭了。我继续往上走，到十四楼时电来了，声控灯亮起来，楼道一片白。我关掉手机灯，忽然想，体育大概就是停电时那点光，不亮，但够你走完剩下的楼梯。明天早上，楼下篮球场还会有人打球，球砸地面的声音会准时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