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间公园里的车与旧时光

中午的太阳把公园长椅晒得发烫，穿橙色工装的清洁工老周坐在一端，饭盒搁在膝盖上。他吃一口米饭，抬头看一眼马路对面那排停着的车。白色、黑色、银灰，车身反着光，像一排沉默的镜子。老周认得每一辆车的轮廓，他扫这条街扫了七年，连谁换了新车都知道。今天那辆旧捷达没来，往常它总在下午两点前停进第三个车位，车主是个卖保险的年轻人，下车时总要对着后视镜理理领子。

老周小时候见过汽车是稀罕物。村里第一台拖拉机开进来那天，全生产队的人都跑去看，小孩追着轮子跑，闻那股柴油味。后来镇上有了班车，一天两趟，售票员探出半个身子喊地名。他第一次坐进去，觉得皮座椅的味儿比家里过年炖肉还香。那时候车是远方的意思，是能把你从一块地送到另一块地的铁壳子。他爹说，啥时候咱家也有辆自行车就知足了。

如今老周扫街，扫得最多的就是车底下的垃圾。烟头、纸巾、塑料袋，有时候还有没吃完的包子。他弯腰用夹子够，手背蹭过轮胎侧壁，那上面沾着泥点和干了的雨渍。车对于他来说不再是远方，是每天要绕过去的障碍物，是占了人行道的铁疙瘩。可偶尔看见家长把孩子抱进后座，小孩从车窗探出头笑，他又觉得车里头装着些暖乎乎的东西。

有一回下大雨，老周在公交站台躲雨，旁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雨刷没关，一下一下地摆。司机摇下窗问他去哪，说顺路可以捎一段。老周摆摆手说不用，身上脏。那车开走时溅起水花，尾灯在雨里红得模糊。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工地，工头有辆破面包车，收工后拉着他们去镇上吃面，车窗摇不上，风灌进来，大家挤着笑。那种车里的热闹，现在很少碰到了。

马路上的车越来越多，声音却比以前小。电动车从身边滑过去，像风吹过树叶。老周不懂什么电机电池，只知道这些车不冒烟，也不怎么需要修。他见过一辆电动车撞在护栏上，前脸碎了，露出里面整齐的线路和铁架子，像被剖开的玩具。车主站在旁边打电话，语气不急，大概是在等拖车。老周想，车坏了能拖走，人坏了可拖不走。

饭盒空了，老周把盖子扣好，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米粒。下午的活是清扫东边那条街，那边写字楼多，车停得密。他推着车走过去，经过一辆刚洗过的红色小车，水珠从后视镜滴下来，落在他的鞋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擦，继续走。车里的收音机在放歌，隔着玻璃听不清，只有鼓点一下一下敲着。老周推着清洁车拐过街角，那辆红色小车还停在原地，太阳把它晒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