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手书摊角落那本杂志被翻得散了架，其中一页正好是九十年代初的汽车广告。纸张发黄，边缘卷曲，上面印着一辆方头方脑的桑塔纳，旁边写着“拥有桑塔纳，走遍天下都不怕”。这页被人翻过太多次，折痕处已经裂开，用透明胶带草草粘过。我蹲着看了很久，想起小时候父亲单位里那辆同款车，墨绿色，车门关起来砰的一声闷响，像在关一口铁柜子。那时候谁家有一辆这样的车，整条街的人都会站在路边看。

那辆桑塔纳的座椅是织物的，夏天坐上去后背会闷出汗，冬天又冰凉。父亲在仪表盘上放了一盒磁带，开车时就塞进去，喇叭里传出邓丽君的歌。车窗要用手摇，摇把转动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后排空间不小，我常趴在窗边数路边的树。车开起来噪音大，发动机的声音从脚底传上来，说话得提高嗓门。有一次下雨，雨刮器坏了，父亲用一根绳子系在雨刮臂上，从车窗缝里拉进驾驶室，一下一下手动刮水。那一路他开得很慢，我坐在旁边帮他数数。

后来街上车多了起来，桑塔纳渐渐少了。先是出现了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合资车，车身变得圆润，车灯也不再是方方正正的。再后来，小区里有人买了第一辆私家车，白色的，停在楼下，每天早晨用掸子仔细掸灰。那会儿停车不用抢车位，楼下空地随便停。加油站也少，出远门前要专门绕路去加满油。有人开始在车里挂平安符，后视镜上垂下来，随着颠簸轻轻晃。出租车从面的换成了夏利，起步价涨了两块，司机们抱怨生意不好做。

千禧年前后，汽车开始进入普通家庭。我邻居买了一辆赛欧，十万元出头，提车那天放了一挂鞭炮。他每天擦车，连轮毂都擦得锃亮。周末带着老婆孩子去郊外，后备箱里塞满吃的喝的。那时候导航还不普及，出远门要在副驾驶座上摊开一张大地图，用手指头顺着国道线一点一点找。高速路越修越多，服务区的泡面从三块涨到五块，加油站的厕所也干净了不少。有人开始自驾去西藏，回来在论坛上发帖子，照片里车身上全是泥。

再往后，汽车的样子变得认不出来了。电动车没有发动机的声音，起步时安静得让人不习惯。中控台上那块屏幕越来越大，空调按钮都藏进了屏幕里。有人怀念从前那些能用手摸到的旋钮，闭着眼也能调。自动泊车、辅助驾驶这些功能慢慢普及，倒车入库不再需要有人站在后面喊“倒倒倒”。车漆的颜色也多了，不再只有黑灰白，有人专门挑亮蓝或者橙红。车牌从蓝牌变成了绿牌，限行的时候绿牌能多开一天。

去年我坐进一辆新款电动车，座椅是皮的，带加热和通风。方向盘很轻，掉头时一只手就能拨过来。车里几乎没有实体按键，所有操作都靠那块屏幕。开起来确实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但我忽然想起那辆桑塔纳，想起摇把转动时的咯吱声，想起父亲手动刮雨的那个雨天。那本旧杂志后来我没有买，它还在书摊角落躺着，被更多人翻过，裂口越来越大。有些东西消失了，有些东西正在来，车轮一直往前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