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装修的电钻声准时在十二点半响起，像一把钝刀割开午后的安静。我下楼买水，看见一楼的老陈头坐在单元门口的旧藤椅上，歪着脑袋，嘴巴微张，居然睡着了。电钻在他头顶轰鸣，他手里还攥着半块啃过的西瓜皮。我站了一会儿，他忽然睁眼，冲我笑笑说，习惯了，跟听戏似的，有板有眼。这话让我愣住。娱乐这东西，有时候真不挑场合。

老陈头的娱乐是听戏。他那个巴掌大的收音机，外壳用透明胶缠了三圈，天线拉出来歪歪扭扭。每天下午两点，戏曲频道准时播《空城计》，他跟着哼，嗓子像砂纸磨过铁皮。装修的电钻声钻进来，他就在两种声音里找拍子，居然能合上。他说这叫“双声道”，比花几百块买票坐剧场里还自在。我想起小时候跟他去公园，他蹲在棋摊边看人下象棋，一看就是一下午，连水都不喝。娱乐对他而言，就是找个由头把时间熬出滋味来。

年轻人总把娱乐弄得太隆重。前些天路过商场，看见一群孩子围着抓娃娃机，二十块钱换几个游戏币，抓不到就捶玻璃。旁边奶茶店排长队，人人低头刷短视频，笑声从耳机里漏出来，像漏风的窗户。我同事花两千块买演唱会门票，回来却说只看见前排后脑勺。倒不是这些不好，只是娱乐一旦被标价、被计划、被发到朋友圈等点赞，就变成另一份工作了。老陈头不懂这些，他的娱乐是野生的，长在时间的缝隙里。

有一回停电，整栋楼安静得像沉进水里。老陈头搬把凳子上天台，我也跟上去。他从兜里掏出副扑克牌，牌角都磨圆了。两个人打“争上游”，输的人学猫叫。他学得不像，像咳嗽。打到第三局，楼下传来小孩练钢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小星星》。老陈头停住手，听了一会儿说，这琴弹得跟咱打牌一样，老出错，可老出错才有意思。那天我们打到天黑，输赢早忘了，就记得他学猫叫时，对面楼有个女人探头出来笑。

娱乐最怕的是太把自己当回事。单位组织团建，去郊区搞拓展训练，爬毕业墙、信任背摔，回来还要写心得。有人把团建当任务，有人当社交，有人当表现机会。老陈头听说后直摇头，说他们那是上班上出了瘾。他的娱乐从来不需要意义，听戏不为懂戏文，下棋不为赢对手，打牌不为赌输赢。就像他午睡时攥着的那块西瓜皮，甜味早没了，可攥着就有个抓挠，日子就不那么空。

现在每天中午，电钻声照旧响起。我偶尔也搬把椅子坐老陈头旁边，听他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唱。楼上装修的师傅探出头来喊，大爷，吵着您了吧。老陈头摆摆手，不吵不吵，你钻你的，我睡我的，咱俩各玩各的。师傅笑了，电钻声又起。我忽然觉得，这声音里藏着一种古怪的热闹。娱乐说到底就是人给自己找的伴儿，不挑地方，不挑时候，不挑形式，能让你在电钻声里睡着，也能让你在西瓜皮里咂出甜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