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笼里那只猫的留置针

宠物医院输液区的铁笼一排六个，每个笼子里关着一只挂着留置针的猫或狗。最里面那只橘猫已经住了三天，主人每天下班来接它回家，早上再送过来。护士说它昨天吐了两次，今天得加一瓶止吐的药。笼子旁边的推车上堆着各家的航空箱，有个印着猫爪图案的软包拉链坏了，用一根鞋带系着。我坐在塑料椅上等着叫号，听见隔壁笼子里的狗在发抖，爪子刨着不锈钢托盘，声音很尖。输液泵嗡嗡响着，像某种小马达。主人蹲在笼子前，手从栏杆缝里伸进去摸它的头，说“没事没事，一会儿就回家”。回家，就是开车回去。十几分钟的路，对一只刚做完手术的狗来说，可能比住院还紧张。

我养猫之前从没注意过汽车后座对宠物意味着什么。那会儿只觉得车就是个代步工具，四个轮子加沙发。后来带猫去打疫苗，才发现副驾驶放航空箱会滑，刹车时箱子往前冲，猫在里面翻了个跟头，叫声从透气孔传出来，又闷又急。从那以后我把它放后座，用安全带卡扣固定住箱子。再后来换了辆后座能放平的车，猫包塞进去正好卡在座椅和前排之间的缝隙里，不晃了。那辆车没什么特别，手动空调，织物座椅，但后门开度很大，猫包进出方便。每次从宠物医院出来，我把猫包放好后座，关上门的那个声音，比什么配置都让人安心。

笼子里的留置针是软的，比普通针头粗一圈，用胶带缠在猫前腿上。护士说这样就不用每天重新扎了，猫少受罪。我盯着那截透明的塑料管，里面有一小段回血，暗红色。主人从包里掏出一个折叠水碗，倒了点矿泉水，把碗塞进笼子。猫不喝，把脸埋进前爪里。主人叹了口气，说这猫一坐车就吐，今天早上来的时候吐在猫包里了，她擦了半天。旁边一个男的接话说他家狗也是，后来换了辆底盘软一点的车，好多了。他说的是减震，过减速带的时候车身不弹跳，后排的狗就不会被颠得东倒西歪。我这才注意到外面停车场上，有几辆车后排车窗留了缝，有的还夹着遮阳帘。

宠物医院门口的车位永远紧张，因为很多人送宠物来看病，车一停就是两三个小时。我见过有人把车停在路边，开着双闪，后视镜上挂着狗绳。有个大姐每次来都开一辆旧旅行车，后备箱常年铺着尿垫，她说家里两条金毛，一条十四岁，一条两岁，老的走不动了，上车得用斜坡板。那块板子就折起来塞在后备箱盖板下面，跟备胎放在一起。她说这车买了八年，后座基本没坐过人，全是狗毛和口水印。洗车店老板都认识她了，每次吸尘要多收十块钱。她说等这车开不动了，还得换一辆后备箱开口低的，不然老狗爬不上去。

输液区最里面那只橘猫终于挂完了，护士拔了留置针，按了一小会儿棉球。主人把它装进那个用鞋带系着的软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她使劲拽了两下，猫在里面叫了一声。她拎着包往外走，经过我面前时，我看到包侧面有个小口袋，里面插着一根折叠的逗猫棒。门推开，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她走向停车场。我透过玻璃看见她打开一辆银色两厢车的后门，把包放在后座上，然后绕到驾驶座。车倒出来的时候很慢，像在躲地上的坑。我猜她回家的路会绕开那段正在施工的国道，虽然远三公里，但不会颠。

轮到我的猫了，护士叫名字。我把它从航空箱里抱出来，它缩在我怀里，爪子勾着我的袖子。医生说只是轻微的牙龈炎，洗个牙就行，不用住院。我松了口气，把它塞回箱子。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停车场只剩几辆车。我把箱子放在后座，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空调吹出来的风有点凉，我调高了一度。后视镜里能看到箱子透气孔里那双眼睛在反光。路上没什么车，我开得很慢，过减速带的时候几乎停下来。到家停好车，我没急着下去，坐在驾驶座上听了一会儿发动机冷却的声音。后座传来猫挠箱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