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栏杆上挂着一排灌好的香肠，红白相间的肉馅裹在透明肠衣里，被冬日的干冷风吹得微微发皱。母亲用手捏了捏其中一节，说再晾三天就能收进冰箱。她转身回屋时，顺手把阳台窗户关小了一点，只留一道缝。这个动作让我想起小时候，她总要在阳台上守大半天，赶麻雀，翻面，怕雨淋。如今她不再守了，因为手机上的天气应用会提前四十分钟告诉她几点开始下雨。

那款天气应用调用的是气象卫星和地面雷达的实时数据。卫星在八百多公里高的轨道上扫描云层，雷达站每隔六分钟更新一次降水回波。这些数据传回地面中心，经过数值模型运算，变成手机上一条简单的提醒。母亲不懂这些，她只知道那个小图标变蓝的时候，就该收香肠了。去年冬天有一次，她刚把香肠收进屋，外面就下起了冻雨。她站在窗边看了很久，说这东西比人算得准。

香肠晾干后要放进冰箱冷冻。冰箱的温控系统靠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每秒采集一次温度，和设定值比较，再决定压缩机转不转。母亲那台冰箱用了八年，芯片从没出过问题。她偶尔会抱怨冷藏室结霜，但冷冻室一直稳稳地保持在零下十八度。香肠在里面放半年，拿出来蒸熟，味道和刚灌好时差不太多。她知道是低温抑制了细菌，至于具体多少度能抑制到什么程度，她说不清，也不觉得需要说清。

灌香肠的肉馅里要加盐、糖、白酒和各种香料。母亲凭经验放，从不用秤。我试过一次，按网上的配方精确到克，结果偏咸。她笑我太死板，说肉不一样，天气不一样，放多少得看情况。她的判断来自几十年的手感，这种手感很难写成公式。但现在的食品工厂用电子鼻和近红外光谱仪分析肉馅的脂肪和水分含量，再自动调整配料比例，灌出来的香肠每批味道都一样。母亲尝过一回，说太整齐了，缺了点意思。

阳台外面，小区里有人在用无人机送快递。那东西嗡嗡响着从楼顶飞过，悬停在对面单元门口，放下一个纸箱又飞走。母亲抬头看了一眼，继续翻她的香肠。她不用无人机，觉得吵。但她用的手机、冰箱、电饭煲，里面都有和无人机同源的芯片和传感器。她不知道这些，也不妨碍她用。科技钻进日常的时候，通常不会敲门，它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像冬天的风。

香肠终于收进了冰箱。母亲把阳台窗户关严，打开手机看明天的天气。屏幕上显示一个太阳图标，温度比今天高两度。她说明天可以再灌一批。我看着她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想起小时候她看天色判断晴雨的样子。两种方式都在用，只是天色越来越难看清了，楼太高，霾太厚，而手机上的数据来自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