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巷口的路灯下，一块水泥地就是球场

那盏路灯立在巷口快十年了，灯罩上积着灰，光打下来是昏黄色的。每天傍晚六点半，灯刚亮，就有人拎着球鞋出来。先是一个穿校服的男孩，把书包往墙根一扔，用粉笔在水泥地上画一条线。接着是隔壁修车铺的师傅，围裙还没解，脚上已经换了双回力。他们不打全场，半场也嫌大，就在路灯照得最亮的那片三角地里，三对三。

水泥地不平，运球的时候球会突然跳起来，往旁边歪。投篮得调高弧度，不然磕在翘起的边角上，弹得没方向。可他们打得很认真。谁被过了，会追上去贴住；谁投进了，对方就喊一声“我的我的”，把球捡回来发底线。有一回球滚进了巷子深处的积水里，修车师傅跑过去捞，回来时鞋底全是泥，他就在路边蹭了两下，说没事，接着打。灯光底下能看见灰尘在飞，汗水滴在地上，很快就干了。

旁边小卖部的老板娘偶尔出来看两眼，手里还攥着找零的硬币。她不懂谁赢谁输，只知道那个穿校服的男孩去年还够不着篮筐，今年已经能摸到篮板下沿了。篮球是男孩自己攒钱买的，表皮磨得发亮，有几道裂纹用胶带缠着。他运球的时候总喜欢先往右晃一下，再往左走，修车师傅知道他要这样，每次都提前堵左边，可还是经常被过掉。男孩过完人就笑，露出两颗虎牙。

路灯照不到篮筐。篮筐是挂在墙上的那种铁圈，没有网，球进去的时候发出“哐”的一声，在巷子里回响。他们计分不用记分牌，进一个球就喊“一比零”，再进就“二比零”，谁先到五谁下。输的那队下场，坐在路沿上喘气，拿衣服擦脸。等的人早就把球拿在手里了，站在线外，说“来来来，下一组”。有时候打到八点多，路灯突然闪几下，像是要灭，大家就停下来抬头看，过一会儿又稳住了，就接着打。

修车师傅的膝盖有旧伤，跳不起来，但他投篮准。他站在罚球线那个位置，其实没线，就是块颜色深一点的水泥，接到球就投，球在灯光里划一道弧，落进铁圈。他投完不笑，转身往回跑，嘴里说“回防回防”。男孩学他的投篮姿势，学不像，球总是砸在铁圈前沿弹回来。师傅说手腕要压，男孩试了几次，有一回终于进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师傅，师傅正弯腰捡球，没看见。

九点半，小卖部要关门了。老板娘把门口的灯拉灭，巷口就只剩那盏路灯。打球的人开始收东西，球装进塑料袋里，怕被人偷。校服男孩把粉笔线用脚蹭掉，蹭不干净，明天还在。修车师傅把围裙重新系上，推着自行车往巷子里走，车链条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他们约明天还来，没说具体时间，反正灯亮的时候，人就到了。路灯底下那块水泥地，白天停电动车，晚上归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