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纱店的后台挤在试衣间和库房中间，新娘一只手按着胸口，另一只手去够背后那排珍珠扣。裙摆铺在地上像一小片积了雪的湖面。化妆师举着发胶喊她别动，她偏要扭头看镜子里那截没拉好的拉链。空气里全是定妆喷雾的甜味。她忽然说，去年这时候，她在青海湖边也闻过差不多的味道，是油菜花混着牦牛粪的暖烘烘的臭。旁边人都笑了，说新娘紧张得胡言乱语。她没反驳，只是低头把裙摆又理了理，像在旅馆硬板床上抚平一张皱巴巴的地图。

她记得那趟去青海是临时起意。辞职信交上去的第二天就买了硬座票，二十六个小时，对面坐着一个去格尔木找亲戚的藏族阿妈。阿妈分给她一块糌粑，她回赠一包话梅。火车过兰州后窗外的山开始变红，光秃秃的，像被剥了皮的巨兽。夜里她睡不着，把脸贴在玻璃上，看见远处有几点灯火，以为是村庄，天亮才看清是油田的井架。那种失望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踏实，原来荒凉也可以灯火通明。到西宁时她膝盖肿了，走路像踩在棉花上，可还是立刻转乘大巴去了黑马河。

黑马河的日出没看成，因为睡过了。醒来时帐篷外已经排起长队，等着在石碑前拍照。她索性往反方向走，沿着湖岸走了很久，直到看不见任何穿冲锋衣的人。湖水是灰蓝色的，浪打过来带着咸腥，和她老家海边的味道不一样，更淡，更冷。她蹲下来捡石头，每一块都像被水磨过的骨头。有个放羊的男孩骑马经过，问她要烟，她摇头，男孩就笑，露出缺了门牙的嘴。后来她坐在草地上吃面包，看云从山那边翻过来，影子在湖面上跑得飞快。那天她走了两万步，脚底起了泡，却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清空了。

从青海回来之后，她换过三份工作，搬过两次家。每次收拾行李，都会从箱底翻出那趟旅行剩下的半包话梅，已经粘成一团。她舍不得扔，就搁在新住处的窗台上。去年冬天去哈尔滨出差，会议结束那天她没跟团去冰雪大世界，自己坐了公交去道外。老房子墙上写着大大的拆字，街边卖烤冷面的大姐说这地方明年就没了。她买了一份，站在风里吃完，手指冻得发僵。回酒店的路上经过松花江，江面结了冰，有人在上面抽陀螺。鞭子声脆生生的，传得很远。她忽然想，如果当初留在西宁不回来，现在会怎样。想了几分钟，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

现在她站在婚纱店后台，伴娘正帮她系最后一根带子。有人递过来一瓶水，她没喝，只是拧开盖子闻了闻，是塑料的味道。她说，你们知道吗，在青海湖边上，水是甜的。伴娘翻了个白眼，说新娘又开始讲旅游了。她笑了笑，没再说话。其实她还想说，那次在湖边她遇到一个骑行者，从成都出发，已经骑了四十天，脸晒得像炭。那人说，骑到拉萨就回去结婚。她问，你未婚妻不担心吗。那人说，担心，所以她让我每天发一张照片。后来她翻那人的朋友圈，发现照片全是路牌和轮胎，没有一张自拍。她觉得这样挺好。

婚礼开始前五分钟，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在黑马河那晚，她住的是帐篷旅馆，半夜被冻醒，听见外面有狗叫。她拉开帘子，看见银河横在头顶，像撒了一把碎冰。狗不叫了，跑过来蹭她的腿。她蹲下来摸它的头，狗身上有草籽和尘土的味道。那一刻她想，以后要是结婚，一定要在户外，要有风，要有不认识的人路过。现在她站在酒店走廊里，地毯是暗红色的，空调吹得人发干。音乐响起来，门开了。她提起裙摆往前走，高跟鞋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