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上的香肠晒了三天，肥肉丁变成半透明的琥珀色，风一吹就轻轻晃。楼下传来拍球声，一下一下，闷闷的，像心跳。我探头看，是个穿棉袄的小孩在水泥地上运球，球弹起来总往左偏，他就跑过去捞，再拍，再偏。腊月的风刮在脸上有点疼，他却把袖子撸到手肘，鼻尖冒汗。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体育这东西跟灌香肠差不多，都得靠时间慢慢风干，急不得。

我小时候也这样拍过球。那时没有塑胶场地，就在弄堂里对着墙练。墙面上有块砖松了，球砸上去会发出空响，我就专门找那块砖，练到十次有八次能砸准。后来打比赛，教练说你投篮弧度太平，我说习惯了。他让我改，每天多投三百个。改动作那阵子，球总从指尖滑出去，捡球的时间比投篮还长。一个月后，球开始听话了，弧线高了，落网时“唰”的那一声，比什么都好听。

体育最诚实的地方就在这里。你练了多少，身体知道。肌肉有记忆，关节有反应，心肺不会撒谎。去年冬天我跟人去爬山，同行的有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爬坡时步子又稳又匀，我喘得像拉风箱，她还能说话。她说她每天早起快走一小时，坚持了七年。七年，不是七个月。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常，就像说今天买了什么菜。我忽然觉得，那些看起来毫不费力的人，背后都有一段不为人知的单调时光。

可体育又不只是练。有回看社区篮球赛，两队都是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跑起来膝盖都打颤。有个胖子投篮姿势特别怪，球却总进。后来他抽筋了，坐在地上龇牙咧嘴，对面的人过来帮他掰脚。那场比赛谁赢了我不记得，只记得散场时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他们互相拍着肩膀说下周再约。体育有时候就是个由头，让一群人在一块儿流汗，再一块儿笑着骂自己老了。

前几天又路过那个拍球的小孩，他已经能连续拍一百多下不掉球了。球还是往左偏，但他不再追着球跑，而是提前往左边挪半步，手一伸就够着了。我没过去跟他说话，就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腊月的风还是那么冷，香肠快晒好了，颜色变得更深，像浸过酱油的木头。小孩拍着球往家走，球在水泥地上弹跳，声音渐渐远了，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