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鞋摊的遮阳伞下停着一辆旧车

小区门口修鞋摊的遮阳伞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出灰白的毛边，用几根尼龙绳拴在梧桐树干上。摊主老周每天早晨七点把伞撑开，先擦一遍修鞋机，再把几盒鞋钉按大小码好。那把伞投下的影子刚好盖住他面前两平方米的水泥地，也盖住偶尔停过来的一辆旧桑塔纳。车是隔壁楼王老师的，车门下沿有一道从前往后拉长的锈迹，像被什么东西反复刮过。老周说那是前年冬天在结冰的坡道上蹭的，没去修，就一直留着。

那辆车停在那里的时候，伞的影子会落在引擎盖上，把灰扑扑的漆面分成明暗两半。王老师每周只开两回，去超市和去医院。其余时间车就停在梧桐树下，落满细碎的树胶和鸟粪。老周修鞋时偶尔抬头看一眼那车，说这车比他摆摊的年头还长。2003年买的，手动挡，1.8升，发动机声音还稳，就是空调不太行，夏天得开着窗跑。王老师说换车要花十几万，够他修十年鞋，不划算。

修鞋摊旁边是一条窄路，早晚高峰会堵。堵住的车队里，新车越来越多，白色SUV、黑色电车、银灰色两厢，一辆接一辆贴着老周的伞边慢慢挪。那些车大多安静，电机嗡嗡响一下就走远了。老周说现在修鞋的人少了，以前一天能修二十多双，现在五六双。大家鞋坏了直接扔，跟换车一样快。他指了指那辆桑塔纳，说这车要是坏了，王老师肯定修，因为零件便宜，副厂件满街都是。

有一天下午，王老师来取修好的鞋，顺便擦车。他从后备箱拿出一桶水和一块旧毛巾，先把车顶的树胶擦掉，再擦玻璃。老周问他为什么不换辆新的。王老师拧干毛巾，说车就是四个轮子加沙发，能走就行。他打开引擎盖检查机油尺，又合上，动作很熟。他说这车他闭着眼都能拆，换个火花塞十分钟。新车的电脑板坏了得拖去4S店，等一星期，花三千。

那辆桑塔纳的里程表显示十九万公里，座椅的织物磨出了洞，用胶带粘着。王老师说再开两年，等儿子考上大学就换。老周问换什么，他说还没想好，可能换辆二手电车，省钱。老周笑，说那你还是修车比换车划算。两个人站在伞下，看着一辆崭新的白色轿车从面前开过去，轮胎压过一滩水，溅了几滴在桑塔纳的侧门上。王老师没擦，说反正明天还要落灰。

天快黑的时候，老周收摊，把修鞋机搬进三轮车，再把伞折起来捆好。王老师也发动了车，排气管冒出一小股蓝烟，然后稳下来。车慢慢驶出小区门口，右转上了大路。老周骑三轮车跟在后面，看着那辆旧车的尾灯在车流里一闪一闪，最后混进一片红色刹车灯里，分不清哪辆是哪辆。第二天早上，伞还会撑开，那辆车还会停过来，只要王老师还没换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