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窗外的传球声

新生儿科的玻璃窗擦得很亮，老周把额头贴上去，能看见里面一排小床。他的孙子是早产儿，在暖箱里躺了五天。走廊尽头有扇窗，正对着医院后面的篮球场。每天下午四点，总有一群穿校服的少年在那里打球。球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隔着两层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心跳。

老周年轻时是厂队的中锋。那时候厂里联赛，他一场能抢十几个篮板。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那些少年跳投、卡位、为一次犯规争得面红耳赤。有个穿红色球衣的孩子总喜欢背身单打，转身那一下特别快。老周看得出神，手指在窗台上不自觉地敲着节奏，那是当年教练喊的“一、二、转”。

暖箱里的孙子动了动，护士说今天可以试着喂一点奶。老周的儿子在走廊另一头打电话，跟单位请假。老周没去打扰，还是看球。少年们打半场，输的一方做俯卧撑。有个胖胖的孩子趴在地上起不来，同伴拉他，他笑着摆手。老周想起自己最后一次打球，是儿子上小学那年，膝盖积水，跳不起来，就再也没打过。

篮球场边有棵老槐树，树荫底下坐着个老太太，手里织着毛衣，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场上。老周猜她也是哪个孩子的家长。球滚到场边，老太太用脚把球挡回去，动作挺利索。少年们喊“谢谢奶奶”，她也不抬头，继续织。老周忽然觉得这场面比什么都实在，球在水泥地上弹，人在跑，汗在流。

儿子走过来，说医生讲了，下周差不多能出院。老周点点头，眼睛没离开球场。有个少年投了个三不沾，同伴们起哄，他自己也笑。老周想起孙子以后也会跑，会跳，也许还会打球。他不知道自己那时候还在不在，但球场的篮筐会一直在，等着有人把球扔进去。

天色暗下来，少年们散了。老周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球场，转身往病房走。孙子醒了，在暖箱里蹬腿。老周把手伸进去，小脚丫蹬在他掌心里，一下一下的，像运球。他轻轻握着，没说话。走廊里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