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儿监护室外的走廊里，老张把脸贴在玻璃上，里面一排小床，他分不清哪个是孙子。护士出来说母子平安，他点点头，手伸进兜里摸那张存了八万块的银行卡。这笔钱原本打算给儿子换车，现在得留着付保温箱的费用。老张在县城开了二十年五金店，账本上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楚，可医院这地方花钱，像水从指缝漏出去，拦不住。

老张的五金店去年流水不到四十万，刨去房租和进货，落到手里也就六万出头。他不大懂什么货币政策，只知道螺丝刀进价涨了两毛，塑料水管一卷比前年贵了十五块。上游厂家说原料贵了，运费也涨，他只能跟着调价，可老主顾不买账，网上买便宜。他试着开了个拼多多店铺，拍照上传折腾半个月，一单没卖出去。那台用了八年的面包车该换了，修车师傅说变速箱快不行了，他算了算，再撑一年。

儿子在省城做房产中介，前年一个月能拿两万，去年底开始底薪都难保。二手房挂出去半年没人问，新房售楼处冷清得能打羽毛球。小两口本来攒了三十万首付，看了两年房没敢下手，如今倒庆幸没买。儿媳妇在教培机构做行政，双减之后公司裁了一半人，她转去做留学咨询，收入砍掉四成。老张不知道这些事跟财经新闻里说的“结构性调整”有什么关系，他只看见儿子头发少了，话也少了。

医院走廊里还有另一个等着的家属，老李，在隔壁床守孙女。两人聊起来，老李说他在镇上种大棚，去年西红柿地头价八毛一斤，请人采摘工钱一天一百二，算下来白忙。今年改种草莓，春节前批发价十五，节后掉到五块，一棚挣的还不够换膜。老李说现在种地要看期货，他听不懂，只看天气预报和村口收菜的报价牌。老张想起五金店隔壁的粮油铺，老板去年囤了三百袋面粉，后来价格没动，利息倒贴进去几千。

老张的弟弟在深圳电子厂干了十二年，去年厂子搬去越南，他拿了六万块补偿金回老家。四十多岁的人，进不了新厂，跑外卖膝盖又不行，最后在小区门口摆了个修车摊。兄弟俩喝酒，弟弟说以前加班嫌累，现在想加班没地方加。老张说店里生意淡，弟弟说至少你还有店。两人碰杯，谁也没提以后。镇上像弟弟这样的人不少，补偿金花完的，开始领失业金，一个月一千八。

老张的孙子住了十天保温箱，花了三万七。医保报销一半多，自费部分老张刷了卡。出院那天儿子来接，说准备把省城的房子退了，回县城找事做。老张没接话，把孙子裹好递过去。回店里的路上他拐进银行，把剩下的四万三存了三年定期，利率二点六。柜员推荐理财，他说不用。走出银行，街对面新开了家零食店，喇叭喊着“全场八折”，门口排了十几个人。老张看了一眼，往自己店走去，卷帘门半拉着，上午的灰尘还没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