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车室打盹的人与他们的消遣方式

长途汽车站候车室里，一个中年男人歪在铁皮座椅上打盹。他怀里抱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头一点一点的，每次快要磕到前面椅背时又猛地抬起来。旁边一个年轻女孩戴着耳机看手机里的短剧，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打盹的男人终于彻底睡着了，嘴巴微微张开，手里的编织袋滑到地上也没醒。候车室里这样的人不少，有的靠着墙，有的趴在行李上，他们用睡眠打发等车的几个小时。

睡眠算不算一种娱乐？严格来说不算。但它和娱乐有相似的地方。人醒着的时候总得找点事情做，不然时间难熬。等车、排队、坐长途，这些不得不做的事把时间切成一段段空白，娱乐就是往这些空白里填东西。打盹是填，看手机是填，发呆也是填。只不过打盹不需要成本，不需要设备，闭上眼睛就行。那个中年男人选择打盹，多半是因为手机没电了，或者舍不得流量。

旁边看短剧的女孩不一样。她每看完一集就划一下屏幕，下一集自动播放。剧情无非是霸道总裁爱上保洁员，或者穿越回古代当王妃。她知道这些故事假得离谱，但还是忍不住一集接一集地看。这种娱乐方式有个特点，不需要动脑子，不需要记住前因后果，甚至不需要连续看。错过一集没关系，看十分钟就困了也没关系。短剧的节奏快，每三十秒就有一个反转，正好匹配等车时那种心浮气躁的状态。

候车室另一头有个老头在听收音机。收音机是那种老式的，带一根拉出来的天线，声音沙沙的。他在听评书，单田芳的《白眉大侠》。听到徐良大战房书安那一段，老头眯着眼睛笑，手指在膝盖上敲节拍。评书这种娱乐形式现在不多了，但放在候车室里正合适。它不需要眼睛看，不耽误注意广播里有没有开始检票。老头听一会儿，抬头看一眼检票口，再低头继续听。娱乐在这里变成了一种背景音。

打盹的男人醒了，揉揉眼睛，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他先看了看时间，然后打开一个短视频软件。刷了十几条，都是些搞笑段子，有人摔跤，有人被整蛊，有人模仿明星唱歌。他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然后他关掉软件，又闭上眼睛。离发车还有四十分钟，他打算再睡一觉。这次他把编织袋夹在两腿之间，头靠在椅背上，很快就打起了呼噜。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最后一条视频是一个猫在追自己的尾巴。

那个看短剧的女孩突然站起来，拎着行李箱往检票口走。广播里在喊她那趟车的车次。她边走边把手机塞进兜里，耳机线在胸前晃荡。候车室里剩下的人继续各自的消遣。打盹的还在打盹，听评书的还在听评书。等车的时间被这些零碎的事情填满，说不上有什么意义，但也不觉得难熬。娱乐在这里不是什么高级的东西，它就是一个工具，帮人把不得不等待的时间混过去。候车室里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和打呼噜的声音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