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那扇铁门上的呼叫铃，按下去会发出一声拖长的钝响，像一只老猫被人踩了尾巴。小时候我住在六楼，每天傍晚五点半，铃声会准时响三下，那是隔壁王叔下班回来了。他上楼时脚步很重，整栋楼都能听见，可他换完鞋第一件事是打开电视看体育新闻。那个年代频道少，信号也差，屏幕上常有雪花，但他看得津津有味，有时还会对着屏幕比划两下投篮的姿势。

王叔年轻时是厂里篮球队的，个子不高，打后卫。他跟我说过，厂里那会儿每年都有联赛，各车间组队，赢了发搪瓷缸子和毛巾。球场是水泥地，篮筐没有网，球投进去只听见铁圈一声脆响。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发亮，像在讲一件很遥远的事。后来厂子改制，球队散了，球场也改成了停车场。他偶尔还会去那儿站一会儿，看看地上模糊的白线。

那栋楼里住着不少和王叔差不多年纪的人。三楼的李阿姨以前是体校练排球的，五楼的老陈跑过马拉松。他们现在都不怎么动了，膝盖不行，腰也不行。可每逢奥运会或者世界杯，楼道里就热闹起来，谁家电视声音开得大，隔壁就敲墙喊一句“小点声”，喊完自己又忍不住问一句“几比几了”。体育把这些人重新连在一起，像一根看不见的线。

我后来搬走了，住进有电梯的新小区。门禁是刷卡的，没有呼叫铃。邻居之间很少说话，电梯里碰见就点个头。有一回我在楼下跑步，遇见一个中年人也在跑，配速差不多，就并排跑了一段。他没问我住几楼，我也没问他叫什么。跑到最后他冲我竖了个大拇指，然后拐进另一条路。那种感觉跟王叔看球时拍大腿叫好差不多，不用认识，也能懂。

现在我自己也打球，每周打一次，半场，三对三。队友有做销售的，有开出租的，还有一个刚退休的中学老师。我们打完球会坐在场边喝水，聊几句各自的事，然后各回各家。有时候我想，体育这件事，说到底就是给人一个理由，让陌生人之间有个由头站在一起，流点汗，喘几口气，再各自散开。

王叔去年搬走了，说是去儿子那边住。那栋老楼听说要拆，门禁早就坏了，呼叫铃按不响。我路过时特意去按了一下，什么声音都没有。可我站在那儿，耳边好像又响起那声钝响，接着是王叔上楼的脚步声，电视里球赛的嘈杂声，还有他拍大腿喊“好球”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比任何一场比赛的直播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