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老人正靠在藤椅里打盹。那声音像一根细针，从耳膜直直扎进去。他睁开眼，摸到茶几上那副旧耳塞，捏了捏，已经硬得像两颗石子。窗外的工人开始敲墙，每一下都闷闷地砸在他胸口。他想起去年买的降噪耳机，翻箱倒柜找出来，戴上，世界忽然沉进水里，电钻变成远处模糊的嗡鸣。他靠在椅背上，呼吸慢慢匀了。

那副耳机是孙女送的，说是用了什么主动降噪。老人不懂原理，只晓得耳朵里住了个安静的小房间。麦克风听见外面的吵闹，芯片算出一段相反的声波，两下抵消，人就落进软绵绵的寂静里。他想起年轻时在纺织厂，机器轰隆隆响，工友说话得凑到耳边喊。那时候哪有这种东西，棉花塞耳朵，下班掏出来，棉花上沾着黄黄的耳垢。现在倒好，安静能买，能充电，能装进口袋。

科技悄悄把噪音从人耳边挪开，也把距离重新量了一遍。儿子在另一个城市，每周打一次视频电话。老人把手机架在餐桌上，屏幕里儿子在厨房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清清楚楚传过来。他这边窗外正过一辆洒水车，音乐叮叮咚咚。两边声音混在一起，像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可挂掉电话，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响。他有时觉得，科技把远的人拉近，又把近的人推远。

午睡醒来，耳机已经没电了。电钻还在响，但节奏变了，变成切割瓷砖的尖利长音。老人摘下耳机，去厨房烧水。水壶是智能的，按一下按钮，液晶屏亮起来，显示温度从二十度慢慢爬到一百。他盯着那个数字看，觉得时间被拆成了小数点后一位。以前烧水，听壶盖扑扑跳，看白汽从壶嘴冒出来，就知道水开了。现在数字跳到一百，壶里安安静静。他倒水泡茶，茶叶沉下去，像许多年前沉下去的棉花。

小区群里有人抱怨装修，物业发了个通知，说允许施工的时间是上午八点到十二点，下午两点到六点。老人看了看表，下午三点。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盖房子，邻居们互相帮衬，和泥的、搬砖的、上梁的，吆喝声从早响到晚。没人觉得吵，因为那是自己的房子在长高。现在房子是别人的，工也是别人请的，噪声就成了纯粹的噪声。科技把造房子变成了一件专业的事，也把邻居变成了墙那边的陌生人。

傍晚电钻停了。老人出门散步，经过那户装修的人家，门开着，地上堆着水泥袋和瓷砖。一个年轻工人蹲在地上看手机，屏幕里好像在放什么教程。老人慢慢走过去，听见手机里传出切割机的声响，和白天听到的一模一样。他忽然想，也许明天该把耳机充满电。或者干脆不充，就坐在藤椅里听。那些噪音穿过墙壁，穿过窗户，穿过耳塞没塞严的缝隙，最后落进他耳朵里。他听得见，但已经不太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