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场外那条路高考期间封了，两头摆着“禁止鸣笛”的牌子。我骑车绕行，经过一片老居民区，楼下停着一排车，蒙着薄灰，轮胎边积着槐花。平时这条路很吵，接送孩子的车能堵到路口，喇叭声此起彼伏。现在安静下来，反倒让人留意起那些车的模样。有辆银灰色两厢车，后保险杠贴着褪色的“新手上路”，雨刮器下夹着一张纸条，写着挪车电话。车这东西，在城里就是这样，多数时候你注意不到它，可一旦少了它，路忽然宽了，也忽然空了。

我父亲那辈人对车的记忆，跟我不太一样。他年轻时在运输队开货车，方向盘没有助力，冬天得戴两层手套。他说那时候车是公家的，开出去代表单位，连洗车都得排队。后来家里买了第一辆车，一辆二手夏利，他每天擦两遍，连轮毂缝里的泥都用牙刷刷。那辆车跑了八年，空调坏了，他就摇下车窗，说自然风更舒服。我坐过那辆车去上学，后座弹簧塌了一块，拐弯时人跟着晃。车对他来说，是责任，是体面，是能带一家人回老家的工具。

如今街上跑的车，种类多得让人记不住名字。电动出租车悄无声息地滑过，外卖骑手的摩托在车流里钻来钻去。小区里装充电桩的越来越多，晚上十点后，地库亮着一排绿灯。有回我打车，司机说以前开手动挡，一天下来左腿发酸，现在开电车，单踏板模式，脚脖子轻松了，可心里总不踏实，怕半路没电。他指了指仪表盘，说续航显示还有八十公里，实际能跑多少，得看天气和路况。车变得聪明了，屏幕能说话，能自己泊车，可人对车的信任，好像没跟着涨多少。

停车场是个有意思的地方。周末去商场，地下一层转两圈找不到空位，最后停在墙角，旁边是辆大型SUV，车门一开就碰到我后视镜。车主下来连说抱歉，顺手把后视镜掰回去。我们聊了两句，他说这车买来是为了带全家露营，结果一年只出去一次，平时上下班堵在路上，油耗高得心疼。他说下次换车想买个小点的，好停。我说小车坐着挤。他笑笑，说挤就挤吧，反正多数时候一个人开。我们各自锁车走开，车灯闪了一下，像叹了口气。

有次坐朋友的车去郊区，走国道，两边是杨树和麦田。他把车窗降下来，风灌进来，收音机放着老歌。他说他喜欢开车，不喜欢坐车，因为方向盘在自己手里，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路上遇到一辆拖拉机，慢悠悠地占着车道，他也不按喇叭，跟着走了两公里。后来超过去，他从后视镜里看那拖拉机越来越小，忽然说，小时候他爷爷就是开拖拉机的，冬天摇把子摇得满头汗。车把人和地方连起来，也把人的过去和现在连起来。这话他没说出口，是我猜的。

回到考场外那条路，考试快结束了。家长们陆续从树荫下站起来，朝校门走。路边停着的车开始发动，空调冷凝水滴了一地。我忽然想，车这东西，把人从一个地方运到另一个地方，也把人的期待、焦虑、习惯和记忆一起运着。有人在乎马力，有人在乎油耗，有人只在乎能不能遮风挡雨。它不完美，会堵，会坏，会让人生气，可日子还得靠它往前挪。我骑上车，绕开一辆正在倒车的白色轿车，那司机探头出来看后视镜，表情认真得像在完成一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