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装修的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就没停过，楼下树荫里那位摇蒲扇的老人却睡着了。他脑袋歪向一边，扇子搭在膝盖上，电钻每响一阵，他眉头就皱一下，可到底没醒。我忽然想起去年在黔东南一座苗寨里，也见过类似午睡的人。那是在一座风雨桥的廊凳上，外面下着雨，他裹着旧棉衣睡得沉，旁边是刚卸下的背篓，里面装着几把蔫了的青菜。

旅游有时候就是去看别人怎么过日子。你在自己家里被噪音吵得坐立不安，跑到几百公里外，却发现那里的噪音是水声、是牛铃、是听不懂的方言。去年秋天我在皖南一个村子住过三天，每天清晨五点被公鸡叫醒。那鸡就拴在客栈窗外的桂花树下，叫起来没完没了。奇怪的是，我一点也不烦。起来推开窗，山雾正从稻田那边漫过来，空气里有柴火味。

人在旅途，对声音的容忍度会变。家里楼上小孩跑跳，你恨不得冲上去敲门。可在丽江的客栈里，半夜隔壁有人弹吉他唱跑调的歌，你顶多翻个身，第二天吃早饭时还跟老板聊两句。这大概是因为你知道那些声音是暂时的，你只是个过客。过客的身份让人宽容，也让人松弛，连带着看什么都带点新鲜。

有一回在甘南，我坐在路边等班车。旁边一个藏族阿妈在转经筒，嘴里念着什么，声音低低的，像水流过石头。班车晚点快两个小时，我居然没着急。要是在城里等公交，两分钟不来我就开始看手机。那天下午的太阳晒得人发懒，远处有只藏獒趴在墙根，跟楼下那位午睡的老人一样，对什么都懒得搭理。后来车来了，我上车回头，阿妈还在转。

旅游不是非得去远方。有一阵子我周末就坐绿皮火车去邻市，四十分钟车程，找个菜市场逛一上午。看卖豆腐的用刀切下一块，颤巍巍地搁在秤上。看老太太挑西红柿，一个一个捏过去。这些动作在我自己住的小区楼下也有，可我平时路过根本不看。换个地方，眼睛就打开了。那感觉像是给生活按了暂停，然后一帧一帧慢慢看。

楼下电钻终于停了。老人醒过来，扇子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起身往单元门走。我猜他回家大概也睡不着，毕竟楼上刚消停，说不定下午还得接着钻。但要是他现在买张车票去个陌生小城，找个公园长椅躺下，旁边是听不懂的口音和没见过的树，他应该能睡个好觉。旅游治不了噪音，但能换一副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