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末班车驶出地下隧道时，车厢里那个靠着我肩膀睡着的陌生人动了一下。他的头很沉，呼吸带着一点酒气。我没有挪开，因为再过三站他就该下车了。窗外是夜晚的停车场，密密麻麻停着各种牌子的汽车，车顶反射着路灯的光，像一片沉默的金属湖。那个人终于醒了，含糊地说了声抱歉，抓起背包冲出门去。车门关上后，我忽然想起自己那辆停在小区地面的旧车，它大概也正被夜露打湿着。

汽车对大多数人来说，首先是这样一个能移动的私人空间。你关上车门，世界就暂时被隔在外面。方向盘握在手里，空调吹出冷风或暖风，音响里放着自己选的歌。堵车时你可以骂前车，也可以跟着电台哼两句。没有人会要求你让座，没有人会盯着你看。很多人下班后不立刻上楼，在车里坐十分钟，抽根烟，发会呆。这个铁壳子不只是一台机器，它是一小片属于你的领地，哪怕只有几平方米。

我学车那年，教练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开一辆老捷达。他总说，车是有脾气的。那辆捷达的离合器很高，抬快了就熄火。他让我在坡道上反复起步，汗顺着脖子流。后来我开过很多车，从手动挡到自动挡，从轿车到SUV。每一辆的刹车深浅、油门响应、座椅角度都不一样。你适应一辆车的过程，其实就是跟它建立一种默契。它不会说话，但会通过震动和声音告诉你路面情况。开久了，你甚至能感觉到轮胎压过一颗小石子的区别。

城市里的汽车越来越多，路却还是那么宽。早晚高峰时，车流像凝固的河。有人摇下车窗抽烟，有人对着后视镜补口红，有人把手机架在支架上看导航。每辆车里都坐着一个赶路的人。有时候你会看到同一辆车连续几天出现在你旁边，车牌号都记住了，但从没打过招呼。红绿灯一变，各自拐向不同的方向。汽车把人装进独立的盒子，又在路上把它们排成队。这种关系很奇怪，既近又远。

去年冬天，我开车去郊区看一个朋友。回来的路上下了雪，高速封了，只能走国道。国道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路面结着薄冰。我把车速降到四十，握紧方向盘。前面一辆面包车开得很慢，我跟在后面，不敢超车。后来面包车靠边停了，司机下来朝我挥手，说前面桥面结冰了，让我小心。我点点头，慢慢滑过去。那天到家已经很晚，但那个陌生司机的挥手一直留在脑子里。汽车把人隔开，有时候又让人靠得很近。

我父亲有一辆开了十二年的桑塔纳。车漆掉了好几块，空调夏天不太凉，但他一直不肯换。他说这车陪他送过我上学，陪他去过医院，陪他接过我母亲下班。去年年检过不了，他终于把它卖了。那天他站在二手车市场门口，看着别人把车开走，站了很久。后来他坐我的车，总说还是那辆桑塔纳的座椅舒服。我知道他说的不是座椅。汽车会旧，会坏，会被卖掉。但有些路程，只有那辆车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