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一层玻璃的牵挂

新生儿科的走廊里总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老周把脸贴在玻璃上，鼻子压得有点扁。里面第三排保温箱，靠左边那个，是他孙子。孩子早产了二十多天，生下来四斤六两，现在正攥着拳头睡觉。护士走过来拉上了窗帘，老周没动地方，还是站在那儿。他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当爹那会儿，孩子生下来就搁在产妇旁边，哪有这些玻璃和管子。那时候他忙着上班，根本没细看过儿子的小脸。现在倒好，隔着一层玻璃，看也看不真切。

老周每天下午都来，来了也做不了什么，就在走廊里站一会儿。他儿子劝他别跑了，说医院有医生护士，你在家歇着就行。老周嘴上答应，第二天还是照旧。他其实不是不放心医院，就是不放心那个小小的身子。四斤多的孩子，连哭声都细得像猫叫。他想不明白，现在日子好了，吃得好了，怎么孩子反倒生得这么小。儿媳妇怀孕的时候吐得厉害，什么都吃不下，后来好不容易能吃点了，又查出血糖高，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

走廊里还有别的家属，有的坐着，有的来回走。一个年轻妈妈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今天能送母乳进去了，一次送二十毫升。老周听着，心里算了算，二十毫升，还不够他喝一口茶的。可那就是孩子一顿的口粮。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抽烟喝酒，熬夜打牌，身体也没觉得怎么样。现在看着保温箱里那个小小的胸口一起一伏，他突然觉得，人这一辈子，从这么小一点点长起来，中间要经过多少事，才能长成个大人。

医生说孩子情况稳定，就是得慢慢养。老周不懂什么医学名词，他就看护士每天在纸上记的那些数，吃奶多少，排便几次，体重涨了没有。有一回护士说孩子今天长了三十克，老周高兴得回家多吃了半碗饭。三十克，搁在菜市场连一根葱都买不到，搁在孩子身上，就是天大的好事。他儿子笑他，说爸你当年对我可没这么上心。老周没接话，心里想的是，当年自己年轻，不懂得健康这两个字有多重。

老周的老伴前年走的，心梗，早上还好好的，中午人就没了。从那以后老周就特别怕医院，可偏偏孙子又住进了医院。他有时候站在走廊里，会想起老伴在的时候，天天念叨让他少吃咸的，别总坐着不动。他那时候嫌烦，现在想听也听不着了。人就是这样，身体好的时候从来不觉得健康是个事儿，等觉得是个事儿了，往往已经晚了。他看着保温箱里的孙子，觉得这小家伙虽然来得早了点，但好歹是来了，只要一天天好起来，比什么都强。

今天护士说孩子可以出保温箱了，转到普通病房观察两天就能回家。老周站在玻璃外面，看见护士把孙子抱出来，裹在一条小花被子里，小脸还是皱巴巴的，但眼睛睁开了。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转过身去，假装看走廊墙上的宣传画。画上写着几个字，他也没看清，就听见身后病房门开了，儿子在里面喊他，爸，进来看看。老周搓了搓手，慢慢走进去，心里想的是，以后得把自己身体弄好点，多活几年，多看他几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