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老周把脸贴得很近。里面靠窗的保温箱里，他的孙子正攥着小拳头睡觉。护士说孩子哭声不够响亮，要多观察两天。老周点点头，目光却没离开那只攥紧的小手。他想起来四十年前，自己也是这么攥着拳头站在体校的操场上，教练说拳头要握紧但不能僵，要像握着个鸡蛋。那时他不明白，现在隔着玻璃看孙子攥拳，忽然有点懂了。

老周年轻时练中长跑，八百米和一千五。每天清晨五点半出操，冬天跑道上的霜踩上去咯吱响。他记得最清楚的是呼吸，两步一吸两步一呼，到后程肺像要炸开，可腿还得往前迈。有次比赛他在最后一百米被反超，蹲在终点线旁边吐了半天。教练走过来只说了一句：你前面跑太快了。这话他记了半辈子。

后来老周不跑了，在工厂上班，结婚生子。儿子小时候体弱，他带着晨跑，从家门口跑到河堤再跑回来，正好三公里。儿子跑不动就耍赖，他从不背，只放慢步子陪着走。走着走着儿子又跑起来，他就在后面跟着，看儿子后脑勺的汗把头发粘成一绺一绺。那些早晨的河堤上没什么人，只有他们父子俩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像不太整齐的节拍器。

儿子长大后没走体育这条路，念了工科，现在坐在写字楼里画图纸。老周有时觉得遗憾，可儿子说小时候跑步教会他一件事：累的时候不要停，把步子放小一点接着跑。老周听了没说话，心里却想起自己当年蹲在终点线旁的样子。有些东西传下去了，只是换了模样。

护士出来说孩子各项指标在好转，再过两天应该能出保温箱。老周松了口气，在走廊长椅上坐下来。他掏出手机看儿子发来的消息，说媳妇恢复得不错，让他别担心。老周回了个“好”字，又打了一行：等孩子大点，我教他跑步。发完自己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傍晚的光，老周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膝盖。老伤还在，阴天就隐隐发酸，那是年轻时跑得太狠留下的。他走到窗边往外看，楼下有个孩子在追一只皮球，跑得跌跌撞撞。老周看着看着，觉得那只攥紧的小拳头和这个追球的孩子，中间隔着许多年，又好像只隔着一层玻璃。他搓了搓手，掌心有点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