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电钻响到第三轮时，老陈放弃了午睡。他翻身坐起来，摸到床头柜上的收音机，拧开，戏曲频道正放《空城计》。诸葛亮在城楼上抚琴，唱腔穿过电钻声，变成一种奇怪的二重奏。老陈把收音机贴到耳边，闭上眼睛。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板眼，像是给这嘈杂的午后重新定了拍子。娱乐这件事，有时候就是给自己找一副能戴得住的耳塞。

老陈七十三岁，独居，每天午睡一小时。这个习惯被装修队打乱之后，他试过换到客厅沙发上睡，试过戴海绵耳塞，都不成。后来他发现收音机管用。不是因为它能盖住噪音，而是因为它把噪音变成了背景。戏曲里的锣鼓点一起，电钻声就退到了远处，成了某种不请自来的伴奏。他听《空城计》听了三天，听到诸葛亮把司马懿唱退，装修队还没把墙砸完。但老陈已经不太在意了。

他年轻时在剧团拉过二胡，后来剧团散了，他去工厂做工，二胡挂在墙上落了灰。现在他重新把二胡取下来，调了调弦，跟着收音机里的唱段拉。手指僵硬，音不准，但他拉得很认真。装修声一响，他就拉二胡。邻居来敲门，说吵到小孩写作业了。老陈点点头，把二胡收起来。第二天他换了个法子，去公园找那些唱戏的老头老太太，站在旁边听。听了几天，有人递给他一把扇子，让他跟着打拍子。

公园里那群人每天下午两点聚齐，自带板凳、水杯、乐谱。唱的人轮着来，听的人随时可以走。老陈很快摸清了规矩：唱得好的站中间，唱得一般的坐边上，刚来的先站着听。他站了三天，有人问他会不会拉二胡。他说会一点。第二天他把二胡带去了，拉了一段《二泉映月》，拉完没人鼓掌，但有人递过来一瓶水。他就此入了伙。装修声还在继续，但他下午有了去处。

入伙之后老陈发现，这群人里什么人都有。退休教师、菜场卖菜的、以前开出租的。唱戏之外，他们也聊别的。谁家儿子结婚了，谁血压又高了，哪家超市鸡蛋便宜。老陈话不多，但喜欢听。他觉得自己像是重新长出了一只耳朵，能听见各种声音了。收音机还在床头柜上，但他很少再打开。偶尔午睡时楼上又响起电钻，他就翻个身，想想下午公园里该拉哪一段。

装修队走的那天老陈并不知道。他是从公园回来，发现楼道里安静了，才意识到噪音没了。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屋里静得有点不习惯。他把二胡从琴盒里拿出来，拉了一段《空城计》。拉完自己笑了笑，给公园里的老张打了个电话，问明天下午还去不去。老张说去，又说新来了一个唱青衣的，嗓子不错。老陈说好，把二胡放回琴盒，去厨房烧水。水开的时候他哼了两句，调子不太准，但哼得很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