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图书馆自习室的开水间里，热气从饮水机上方升起来，把窗玻璃蒙上一层薄雾。一个男生靠在墙边刷手机，屏幕上是某款新车的发布视频，他低声跟同伴说这车零百加速三秒多。我拧开保温杯盖子接水，听见外面走廊上有人挪动椅子的声响。开水间很小，两个人并排站着都嫌挤，可偏偏有人愿意躲进来歇口气。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坐父亲那辆旧桑塔纳，发动机的声音从脚底传上来，像一头困兽在铁皮底下喘气。那时候车少，路上空得很，父亲换挡的动作很干脆。

现在城市里跑的车多了，什么形状都有。小区地库里并排停着几辆电车，前脸光溜溜的，没有进气格栅，看着像没睡醒。充电桩从墙上伸出一根黑色线缆，有时候被人绕在柱子上，有时候就随便扔在地上。隔壁车位那辆白色SUV的主人是个中年男人，每天下班回来先插枪，再上楼。有次他跟我说，这车满电能跑四百多公里，实际开空调听歌，三百五左右就得找桩。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报菜名。我问他跑过长途没有，他说跑过一回，在服务区排队等了四十分钟。

说到长途，我倒是记得坐大巴走高速的感觉。司机把车速稳在一百一左右，旁边的小车嗖嗖地超过去。有些车明显在赶路，变道不打灯，贴着前车屁股跑。大巴司机骂了一句，声音不大，被发动机盖住了。我坐在靠窗位置，看那些小车一辆接一辆消失在远处，尾灯红成一片。后来自己开车上高速，才明白那种赶路的心态会传染。前面有慢车挡着，脚就不自觉往油门上压，等发现时速已经一百四了，赶紧松一松。超车的时候看后视镜，盲区里忽然冒出一辆车，心跳会快半拍。

市区开车又是另一回事。红灯一个接一个，起步停车起步停车，左脚踩离合踩到发酸。手动挡的车现在越来越少，驾校里还在教，可很多学员拿了证就买自动挡。我认识一个修车师傅，他说现在的车电子元件太多，有时候故障灯亮了，查半天是传感器脏了。以前化油器的车，打开引擎盖一看就知道哪根管子漏油。他一边说一边用抹布擦手，机油味混着铁锈味，从他工作服上散出来。他修了二十年车，自己开一辆老款两厢车，手动挡，说开着有感觉。

停车也是个麻烦事。商场地下车库绕来绕去，柱子又多，车位画得窄，开门得小心别磕着旁边的车。有回我在医院停车场转了二十分钟，最后停在一个角落里，离门诊楼走七八分钟。路上看见有人把车停在消防通道，前挡风玻璃夹着罚单。还有一次在老旧小区，车直接骑上马路牙子，一半在人行道一半在车道。那些车身上落着树叶和灰尘，显然停了好些天没动。车多了，路还是那些路，车位还是那些车位，矛盾就冒出来。

洗车的时候最能看清一辆车的状态。高压水枪冲掉泥点，泡沫打上去，海绵擦过车门，划痕就露出来了。有些划痕深，露出底漆，有些只是太阳纹，在阳光下转着圈看才明显。内饰吸尘，脚垫拿出来拍打，缝隙里藏着碎饼干渣和头发。洗完擦干，车漆亮堂堂的，可过不了几天又脏了。我见过一个车主自己拎着水桶在楼下擦车，擦完坐进驾驶座，半天没发动，就那样坐着。车窗开着，收音机里放着老歌，他跟着哼了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