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半的便利店，热包子只剩最后两个。加班的人掏出手机付款，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他看了一眼余额，又看了一眼包子，还是买了。这个动作里没有犹豫，却有一种微妙的计算。包子从三块涨到三块五，涨幅不算大，但他记得两年前是两块五。工资涨过一回，幅度勉强追得上包子，可他每天要吃饭，要坐车，要付房租。便利店的白炽灯照着他咬下第一口，热气散在冷气里。经济学里有个词叫购买力，此刻他嘴里嚼的就是购买力。

包子涨价的原因，拆开来看并不复杂。面粉贵了，猪肉贵了，连蒸包子用的燃气也贵了。这些成本一层层压到店主头上，店主再压到包子身上。可店主也有话说：房租每年都在涨，人工更贵，招个夜班店员要给双倍时薪。链条上每个人都在转嫁压力，最后接住的是凌晨一点半站在冰柜前的那个人。他没有谈判的余地，只能选择买或不买。这就是通胀最日常的样子，不在统计局的表格里，在便利店的价签上。

他月薪到手七千二，房租两千三，通勤两百，吃饭一千五，剩下的钱要应付水电、话费、偶尔的人情往来。账本很清楚，清楚到每一个数字都站在它该站的位置，没有多余的空间。他试过记账，记了三个月就停了，因为记不记都一样，钱不会变多。财经新闻里说消费疲软，他觉得自己就是疲软的一部分。不是不想花，是花完这个月的，下个月就得靠信用卡撑过去。消费信心这种词，在他这里翻译过来就一句话：下顿饭在哪。

公司今年的订单少了三成，老板没裁员，但把加班费砍了。以前加班到十点能拿五十块补贴，现在只剩二十。他算过，一个月少拿四百多，正好是房租涨的数目。老板也有老板的账：原材料涨价，客户压价，利润薄得像纸。他听老板在电话里跟人吵，说再压价就不做了。挂了电话，老板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和老板坐在同一条船上，只是船在往下沉，谁先掉下去的区别。

他有个朋友在老家县城做公务员，月薪四千，但房子便宜，一碗面六块。朋友劝他回去，说大城市攒不下钱。他动过心，可回去能干什么呢。县城没有他的行业，没有他的经验能换到的工作。大城市贵，但机会多，哪怕机会越来越薄。这其实是财经里最朴素的道理：人往高处走，高处的生活成本也高。他留在这里，不是因为喜欢这里，是因为别处没有他的位置。选择本身也是一种成本。

包子吃完了，袋子扔进垃圾桶。他走出便利店，外面风很凉。手机响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余额提醒，数字比他预想的还少一点。他想起白天看到的一条新闻，说居民存款又创新高。他笑了一下，那里面没有他的一分钱。他知道很多人和他一样，存款是别人的，负债是自己的。财经数据从来不会单独提到他，但每个数字背后都站着一群像他这样的人。他裹紧外套往家走，明天还要上班，包子可能还会再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