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停电，楼道里亮起几盏手机灯

夜半停电，楼道里亮起几盏手机灯。有人下楼查看电闸，有人站在门口张望。光柱晃动，照见墙角堆着的旧纸箱和一辆落了灰的儿童自行车。那辆车很小，橡胶轮胎已经裂了细纹，车把上缠着褪色的红塑料带。我忽然想起楼下停着的那辆真车，此刻大概也陷在黑暗里，像一头沉默的铁兽。

汽车这东西，平时不觉得稀奇，一旦没了电、没了油，就是一堆占地方的金属和塑料。可偏偏是它，把人的生活半径拉得很大。从前的人走十里路算远门，如今开半小时车去另一个镇吃饭，回来还能赶上电视剧开播。车把距离压缩了，也把人的耐心养坏了。等红灯超过六十秒就烦躁，前面车起步慢半拍就按喇叭。手机灯照不到那么远，但我知道楼下那辆车的油表指针正停在四分之一处。

我父亲那辈人，买第一辆车时兴奋得半夜睡不着。那是辆二手夏利，白色车漆已经泛黄，空调夏天不凉冬天不热。他每天早起擦车，连轮毂缝隙都用旧牙刷抠干净。后来换过几辆车，越来越贵，他却不再擦车了。问他，他说车就是个工具。我想不是车变了，是他和车的关系变了。头一辆车是梦想成真，后面的车只是代步。手机灯的光越来越暗，楼道里有人喊，电来了。

电来了，灯亮了，楼道恢复平常的样子。我下楼去看那辆车，遥控钥匙一按，车灯闪了两下，后视镜自动展开。坐进去，仪表盘亮起一圈柔和的蓝光，中控屏开始加载地图。空调吹出冷风，座椅加热也自动开了。这些功能平时很少留意，此刻却觉得有点不真实。刚才在黑暗里，它什么都不是。现在它又变回那个听话的机器，等着我带它去任何地方。

我开车去过很多地方。最远的一次是往北，开了十四个小时，中间只停了两次加油和一次上厕所。那天下着雨，雨刮器左右摆动，像钟摆。车里放着老歌，CD是出发前在路边小店买的，十块钱三张。到目的地时天已经黑透，车头撞死了一路的小飞虫，糊在牌照上，看不清号码。我坐在车里没马上下去，听着发动机冷却时金属收缩的咔嗒声。那一刻觉得车像个壳，替我挡了风挡了雨挡了十几个小时的孤独。

前几天坐朋友的新车，他给我演示自动泊车。方向盘自己转，车自己倒进车位，停得比人还正。他说以后车都不用自己开了。我没接话。我想起小时候坐父亲的车，他换挡时手背上的青筋，想起他倒车时扭头看后窗的样子。那些动作里有人的判断和犹豫，有对距离的估计。自动泊车很准，但少了点什么。也许少了的就是那点不准，那点需要人操心的地方。手机灯早就灭了，可黑暗里那点光，比车灯更让人记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