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的出租车后座与一块屏幕

腊月廿八下午三点，我在路边等了二十分钟才拦到一辆出租车。司机说，平时这个点他要在写字楼底下排半小时队，现在人都走光了，他反而得空跑。车过长江隧道时，他指了指窗外，说你看那些楼，晚上亮灯的窗户不到三成。我确实看见了，一整排高层住宅，像被谁用橡皮擦掉了一大半灯火。但他车里的手机支架上，导航地图始终亮着，红色拥堵段缩成了零星几根短线，整座城市的路网在屏幕上变成一片安静的浅绿色。

每年这个时候，城市会短暂地卸掉它最熟悉的那层壳。地铁不再限流，早餐摊卷帘门拉下，连外卖平台的配送时间都从三十分钟跳到了五十分钟。可这些变化背后，有一套看不见的系统还在照常运转。移动基站不会因为用户少了就关机，服务器机房里的风扇照旧嗡嗡转着，支付网关还在处理每一笔转账。那些让城市在平日里显得拥挤的技术，此刻退到了背景里，像呼吸一样自然，自然到没人会去想它们的存在。

我住的小区门口有个智能快递柜，平时总是不够用，屏幕上永远闪着“柜门已满”的红字。春节前三天，柜子突然空了大半。快递员小张蹲在柜子旁边抽烟，说他明天也要回老家了。我问他柜子空了是不是轻松点，他摇头，说系统还在给他派单，只是单子少了。他的手机每隔几分钟就响一次，是平台在提醒他某个包裹即将超时。那个提醒他超时的声音，和提醒他抢到新订单的声音，是同一个合成女声。

有次深夜加班回来，我站在楼下抬头看，发现对面楼里还亮着灯的窗户，几乎都映着同一片蓝白色光。那是手机屏幕或者电脑屏幕的颜色。人们用视频通话把远方的家人拉到眼前，用短视频填满候车的间隙，用外卖软件点一份并不正宗的家乡菜。技术把距离压缩了，可压缩之后，人和人之间该有的那种温度，有时候反而需要更多力气才能感觉到。春节把这种拧巴放大了，你明明可以随时联系任何人，却偏偏要等到过年才打那个电话。

我认识一个做数据标注的姑娘，她腊月廿七才放假。她的工作是在电脑上框出图片里的车辆、行人和红绿灯，给自动驾驶系统当教材。她说她每天要看几千张街景图，看多了就觉得城市像一堆像素点的集合。可她今年没抢到票，最后是坐顺风车回去的。车主也是个年轻人，两个人轮流开，导航一路把他们从华东带到华中。她说那趟车让她头一回觉得，技术再厉害，也还是得有人愿意握方向盘。

除夕那天下午，我路过一个十字路口。平时这里要等两个红灯才能过，那天四个方向都没什么车。红绿灯还在按固定程序切换，绿变红，红变绿，一丝不苟。一个穿棉袄的老太太站在路边，等绿灯亮了才慢慢走过去。她走得很慢，但灯没催她。路口的摄像头拍下她过马路的全过程，把数据传回某个机房，和千千万万条其他数据放在一起。这些数据不会知道今天是除夕，也不会知道有人正走在空荡荡的街上。它们只是被存下来，等着以后某一天，被用来训练某个系统，让它学会看懂一座城市在特定时刻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