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鞋摊的遮阳伞下有一场无声的排球赛

小区门口修鞋摊的遮阳伞是深蓝色的，边缘磨出了白线。老张坐在伞下补鞋，膝盖上摊着一条旧轮胎内胎。他右手边的收音机永远停在体育台，声音不大，刚好盖过锤子敲鞋掌的动静。中午没人来修鞋，他就把收音机挪到耳朵边上，听一场排球赛的实况。伞的影子从西边挪到东边，他跟着影子换三次小板凳的位置。有次我路过，他忽然抬头说，刚才那个背飞打得真利索。我愣了一下，他指指收音机，又低头缝手里的鞋。那把伞挡得住太阳，挡不住蝉鸣和远处学校操场传来的哨声。

体育这事，很多时候不在场馆里。老张年轻时在厂里打二传，后来厂子没了，他摆了这个修鞋摊。伞底下挂着一只旧哨子，铜的，生了绿锈。他说有一年区里比赛，裁判临时拉肚子，他上去吹了半场。哨子就是那时候留下的。现在他每天听球，听到关键分就停下锤子，等收音机里那阵欢呼过去再接着敲。有回下暴雨，他收摊慢了一步，伞被风掀翻，他先抢收音机，再捡地上的鞋。有人笑他，他说，球赛听一半比鞋泡水难受。

修鞋摊旁边是小区健身角。几台扭腰器和单杠，漆掉得差不多了。早晨六点多，几个老头在那压腿，动作慢，但每天不落。老张有时候把摊子支好，过去拉两下单杠，下巴够不着杠，就吊着，脚离地十公分，数到二十下来。他说这叫引体向上，其实更像挂着晾自己。有个穿校服的男孩每天骑车经过，车筐里放个篮球。有天球掉出来，滚到老张脚边。老张捡起来，单手抓了抓，球皮有点滑。男孩说谢谢，老张说，你这球气太足了，运起来弹得高，不好控。男孩愣了，老张又低头补鞋，好像什么都没说。

收音机里的排球赛打到第五局。老张把锤子放下，两只手在膝盖上比划，一传半到位，二传跳传，主攻从四号位切进来。他手上有鞋油，黑乎乎的，比划得认真。旁边卖煎饼的刘姐说，你当年是不是打得挺好。老张说，一般，就是爱打。刘姐说，现在怎么不打了。老张指指自己的腰，又指指摊子。他说，球场上少一个二传还能打，修鞋摊少一天不出工，老主顾的鞋就得光着脚穿。这话说得刘姐笑了，铲子敲得铁板当当响。

下午四点半，学校操场传来跑操的口号。一、二、三、四。老张把收音机音量调小，听那边喊。他说他儿子以前就在那个学校，跑操总偷懒，被体育老师留过堂。现在儿子在南方打工，过年回来带一双运动鞋让他补。鞋底磨得厉害，一看就是走路多。老张补那双鞋用了最厚的线，缝完又在鞋垫下面垫了一层旧轮胎皮。他说，走路多的人，鞋底得软，不然膝盖疼。儿子穿走的时候说，爸你手艺比机器强。老张说，机器不认脚型。

天黑透之前，老张收摊。他把收音机装进一个布袋，哨子挂回伞骨上。遮阳伞收起来，靠墙立着，像一根瘦长的影子。健身角那边还有人在单杠上晃，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老张推着小车往家走，路过操场围墙，里面灯还亮着，有人在跑步，脚步声一下一下的。他没停，但步子慢了半拍。到家门口，他把小车锁好，掏出钥匙开门。屋里电视开着，体育新闻正播排球联赛的积分榜。他坐下来，换了双拖鞋，脚后跟的茧子蹭着鞋帮。屏幕里球员跳起来扣球，他跟着仰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