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一个年轻人刚坐下就弹了起来。他看见前门上来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刷卡动作很慢，手扶着栏杆一步步往车厢中间挪。年轻人穿过人群，拍了拍老人肩膀，把他引到自己刚空出来的座位上。老人点头坐下，年轻人抓住吊环，身体随着车晃。他小腿上绑着沙袋，从裤管轮廓能看出来。

这个年轻人每天通勤路上都绑着沙袋。单程四十分钟，站着的时候练平衡，坐着的时候练提踵。他说不出什么高深的运动理论，只觉得腿上有分量，走路才踏实。体育在他这里不是健身房里的镜子墙，也不是手机上的步数排行榜。它更像一种随身携带的习惯，像有人出门必带钥匙，他出门必带两公斤的沙袋。

体育课被占用的那些年，他正好在长身体。教室后排的男生把课本卷成接力棒，在课桌间跑，被老师罚站。他就站在讲台边上，偷偷做提踵，一组三十个，做三组。下课铃响的时候，小腿酸得发抖。那种酸让他觉得身体是自己的，不是课表的。后来他明白，体育给不了人自由，但能让人在受限的空间里找到一点可以控制的东西。

城市里的运动空间越来越窄。小区楼下的空地划成了停车位，公园里的单杠被拆了换成健身路径。他试过在阳台上跳绳，楼下邻居上来敲门。后来他找到一条沿河的步道，晚上十点以后人少，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他跑五公里，不戴耳机，听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声。那条步道没有塑胶跑道软，但比跑步机强，因为风是真的。

体育变成一种社交货币之后，反而没意思了。朋友圈里晒跑量，晒配速，晒奖牌。他不发这些。他记得有一年冬天，早上五点出门跑步，路上只有扫街的环卫工。跑到第三公里，雪开始下，路灯照着雪花斜斜地落。他停下来站了一会儿，觉得冷，又接着跑。那天他跑了八公里，没有记录，没有拍照。身体记住的东西比手机多。

回到公交车上，老人到站要下车，年轻人帮他提了一下购物袋。老人说谢谢，他说没事。车门关上，他继续抓着吊环，脚尖微微抬起又放下。小腿上的沙袋贴着皮肤，有点热。体育说到底就是身体的事，跟别人无关，跟场面无关。你动了，它就存在。你不动，它就消失。车到终点站，他下车，走路回家，步子比上车时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