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修电钻声里，老人无处可逃的午睡

楼上那户人家开始装修的时候，老周正躺在客厅的竹椅上打盹。电钻声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开午后的安静。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耳朵上，没用。老伴去菜场了，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楼下那棵梧桐树的影子慢慢挪动。装修要持续三个月，这是物业说的。老周算了一笔账，如果每天中午都这样，他得损失九十个小时的睡眠。这笔账他算得清楚，因为他退休前在厂里管了二十年仓库账目。

噪音这种事，经济学上叫负外部性。装修的人家得到了新厨房和新地板，代价却由邻居承担。老周没法向楼上收费，也没有市场能让他出售自己的安静。他只能忍着，或者买一副降噪耳机。耳机三百多块，相当于他半个月的菜钱。他站在超市货架前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放下了。这个选择本身也是一笔账：三百块换九十小时的午睡，值不值？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汇率。

后来老周发现，小区里不止他一个人在为噪音头疼。三号楼的李老师要在家批改作业，五号楼的年轻妈妈上夜班，白天需要补觉。他们建了一个微信群，商量着一起去找物业。人多了，谈判的筹码就重一些。物业最后同意让装修队中午停两个小时。这个结果不是谁施舍的，是几个人凑在一起，把各自的损失加总，然后告诉对方：这笔账太大了，你得改。

这件事让老周想起年轻时在厂里，仓库的账本和车间的生产总是对不上。后来厂长让两个部门每周开一次会，把数字摊在桌上对。对上了，大家松一口气；对不上，就找原因。噪音的问题也一样，把各自的成本摆出来，总能找到一个让多数人接受的平衡点。经济生活里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谁承担了多少，以及愿不愿意继续承担下去。

老周现在中午去社区活动中心下棋。那里有空调，有茶水，还有几个和他一样被装修赶出来的老头。他们边下棋边聊菜价、聊退休金、聊谁家孩子刚买了房。这些话题听着琐碎，其实每一句都连着钱。菜价涨了，退休金的购买力就降了；孩子买房，首付里可能就有老两口的积蓄。财经不是电视里那些红红绿绿的数字，它就在棋盘的落子声里，在老人计算得失的沉默里。

装修结束那天，老周特意上楼看了一眼。新地板很亮，厨房的台面是石英石的。邻居笑着请他进去坐，他摆摆手说下次。下楼的时候他想，这三个月自己没睡好午觉，但楼上那家人住得舒坦了。这笔账划不划算，他说不清。他只晓得，明天中午终于可以躺在竹椅上，听梧桐树上的鸟叫了。至于那三百块的降噪耳机，他决定还是去买一个，下次谁家再装修，他就不必再算那九十个小时的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