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的街角，炸油条的锅已经翻起滚烫的泡。面团扯长了下锅，滋啦一声，油烟混着豆香往人脸上扑。摊主老陈两手沾满面粉，转身从身后的面包车里搬出一桶新油。那辆车门半开，座椅全拆了，油桶、面粉袋、煤气罐塞得满满当当。它不拉人，只拉这些家什。老陈说这车买来就是干这个的，五年跑了九万公里，发动机还没大修过。锅里的油条浮起来，他用长筷翻个面，车就停在两步外，像另一口不会凉的锅。

我站在旁边等油条，看他从车里摸出一把零钱找给顾客。那车的内饰早就磨得发亮，仪表台上搁着一块抹布和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他说最早是骑三轮，后来风里雨里实在撑不住，才换了这辆二手面包。选它没别的原因，后厢方正，能立着放油桶，侧门一拉就能搬货。发动机在屁股底下，夏天烫腿，冬天倒是暖和。他拍了拍车门，说这车铁皮薄，可架子硬，撞过一回电线杆，大灯碎了，水箱都没漏。

油锅还在翻腾，老陈的老婆从副驾端出一盆切好的面剂子。那辆面包车的副驾座椅被她调到最后，靠背放平，正好当案板用。她说这车最远跑过隔壁市，去拉过一车便宜面粉，回来时后悬挂压得吱吱响，可还是撑到了家。我问她不怕半路抛锚，她笑了，说这车老了，可哪儿响她都知道，离合器要踩两脚才挂得上，水温表过中线就得歇。这些毛病像老邻居的脾气，摸透了就不碍事。

锅里的油少了，老陈又拎起油桶往锅里倒。那桶油从车里提出来，沉甸甸的，他腰弯了一下。他说这车最费的是后轮胎，重载加上路牙子天天蹭，一年换两条。机油倒是不挑，最便宜的那种，五千公里一换，自己钻车底放油。火花塞换过一回，分电器也修过，都是小毛病。他擦了擦手，说新车当然好，可这车能装能跑，修起来便宜，磕了碰了不心疼。炸油条挣的是辛苦钱，车就是个铁伙计。

天慢慢亮了，上班的人开始排队。老陈把炸好的油条码在铁盘里，转身又去车里拿塑料袋。那辆面包车的侧滑门轨道里积了一层黑泥，关起来得用点劲。他说这车陪他熬了五个冬天，最冷的那几天，早上打火得踩半天油门，电瓶换过两个。可只要发动机一响，他就觉得这一天能开张。锅里的油还在响，车就停在油烟里，漆面早就哑了，可四个轮子还稳稳压着地。

最后一根油条捞出来，老陈开始收摊。他把剩油倒回桶里，桶又塞进车厢，煤气罐横在后排，面粉袋摞在副驾。车门一关，车身晃了晃。他坐进驾驶座，拧钥匙，发动机咳了两声，着了。排气管冒出一股蓝烟，混进早晨的雾气里。他挂挡起步，车慢慢拐上大路，后窗贴着“炸油条”三个字，纸边都卷起来了。锅凉了，车走了，明天早上它还会停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