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急诊室的叫号屏跳了一下，数字从037变成038。走廊里有人裹着羽绒服打盹，有人盯着那行绿字发呆。我坐在塑料椅上，想起父亲那辆老捷达。它曾在同样的深夜载我们来过这里，暖风坏了，车窗起雾，他用袖子擦出一小块干净的地方看路。车停在急诊楼门口时，保安没赶我们走，只是用手电晃了晃，示意快些。后来那辆车报废了，卖了两千块。买主是个修车工，说发动机还能拆件用。父亲站在楼下看着它被拖走，没说话，转身去厨房烧水。

那辆捷达是九八年买的，方头方脑，墨绿色，空调到第三年就不制冷了。夏天开车得摇下所有车窗，风灌进来，父亲衬衫领子被吹得翻过去。他单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去够后座的水杯，杯壁凝着水珠，落在档把上。我坐副驾，把脚翘在仪表台上，脚底沾着凉鞋印。有回下暴雨，雨刮器发出咯吱声，像有人用指甲刮铁皮。父亲说这车底盘高，积水也不怕。后来果然开过一段没膝的水路，对面出租车熄了火，我们慢慢蹚过去，排气管突突地响。

母亲晕车，坐这辆车从不超过半小时。父亲就绕远路走环城，路面平，少刹车，她能在后座睡一会儿。有次去郊区亲戚家，回来时天色暗了，母亲说想吐，父亲立刻靠边停。路边是片玉米地，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母亲蹲在田埂上，父亲从后备箱拿出保温杯和塑料袋，又折了片玉米叶给她扇风。我在车里按收音机，搜到一个放评书的台，单田芳正说隋唐演义。那声音混着玉米叶的响，混着母亲漱口的水声。车灯没关，照着前面一小段土路，飞虫绕着光打转。

我考驾照那年，父亲让我用这辆车练手。离合很高，抬快了就熄火。我们在纺织厂后面的空地上绕圈，地上画着白线，已经褪得看不清。父亲坐副驾，右脚总悬在虚拟的刹车上，嘴里念叨看后视镜看后视镜。有次我拐弯没减速，他一把拽住手刹，车顿了一下，他肩膀撞在车门上。他揉着胳膊说没事，又让我继续。那天练到傍晚，夕阳从厂房破窗里照进来，落在仪表盘上，指针亮着暖光。我下车时腿发软，父亲说这车皮实，撞了也不心疼。

后来父亲生病，去医院得频繁了。捷达的座椅被坐得塌下去一块，靠背调节的塑料旋钮裂了缝，得用毛巾垫着才不硌腰。有回从医院出来，父亲让我开。他靠在副驾上闭眼，说这车减震不行了，过减速带颠得他伤口疼。我放慢车速，绕开井盖，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眉头松了些。到家楼下，他没急着下车，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说座椅角度正好，比医院的床舒服。那天他没让我扶，自己慢慢上了楼。

父亲走后的第三年，我在二手车市场看见一辆同款捷达。漆面重新喷过，太亮了，不真实。卖家说发动机大修过，空调也修好了。我坐进去，座椅是新的，硬邦邦的。方向盘比记忆里小一圈，也可能是我记错了。我没买。走出市场时天快黑了，路边停着一排车，有辆白色SUV在怠速，排气管滴水。我忽然想起捷达冬天排气管也滴水，父亲说那是汽油烧得干净。急诊室的叫号屏又跳了一下，038变成039。走廊尽头的门开了，护士喊一个名字。我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