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的县城KTV，只剩半条街的灯还亮着

腊月廿八晚上，我从火车站走回家，沿途的卷帘门几乎全拉下来了。平时堵得走不动路的十字路口，现在一辆车都没有。只有那家叫“金太阳”的KTV还开着，门口停着三辆电动车。透过玻璃门能看见前台的小姑娘在嗑瓜子，大厅里空荡荡的，但二楼隐约传来跑调的歌声。老板说他们开到除夕中午，能赚一点是一点。这条街上其他店铺早就关了，理发店、奶茶店、网吧，全回老家过年了。娱乐这件事，平时看着热闹，一到春节前就露出真相：它得靠人堆出来，人一走，什么都散了。

我推开KTV的门进去坐了坐。包厢费比平时便宜一半，啤酒买一送一。老板把音响开得很大，说反正没人投诉。隔壁包厢有一家四口在唱歌，小孩唱《孤勇者》，爸妈在旁边拍手笑。他们是从浙江回来的，老家在这，回来发现没什么地方可去，亲戚还没走完，饭也吃过了，就带小孩来吼两嗓子。老板说这几天就靠这些返乡的人撑着，本地人早就不来了。娱乐在县城里从来不是什么产业，它就是一种凑合。有人的时候凑合着热闹，没人的时候凑合着开门。

我想起小时候过年，镇上唯一的娱乐是打牌和放炮。大人围在火炉边打麻将，小孩在院子里扔摔炮。没有KTV，没有电影院，连电视机都是稀罕物。但那时候没人觉得缺什么，因为所有人都在，所有门都开着。现在娱乐的方式多了，手机里什么都有，可人一散，连打开手机的兴致都淡了。腊月廿八的县城像一个被抽空了的壳，娱乐场所只是壳上剩下的几盏灯，亮着，但照不亮什么。

第二天我又路过那家KTV，门口贴了张红纸，写着“正月初三营业”。旁边卖鞭炮的摊子倒是热闹，几个小孩在挑烟花。摊主说他就卖到除夕下午，卖不完的拉回家自己放。娱乐在这几天变得特别简单，放一挂鞭，看一晚上春晚重播，或者跟一年没见的同学在路边聊到半夜。这些事情不算什么娱乐项目，但它们填满了那些空下来的时间。人回来了，娱乐才回来。人走了，娱乐就跟着走。

除夕那天下午，KTV终于关了门。老板把钥匙揣兜里，骑电动车回乡下老家。街上彻底安静了，连鞭炮声都要等到天黑才响。我站在阳台上看远处，能看到几户人家贴春联，红纸在灰扑扑的楼面上很显眼。娱乐在这个时候退到了最里面，变成一家人围坐时的几句闲话，或者手机里抢红包时的一声笑。它不再是需要专门去做的事，而是顺便发生的事。城市空了一半，娱乐也跟着空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刚好够过年用。

初五我再路过那条街，KTV已经重新开门了，门口停了两辆外地牌照的车。老板站在门口抽烟，说昨天来了几拨人，都是提前返程的。街上其他店铺还关着，卷帘门上贴着“初八开业”的纸条。娱乐就是这样，它不会真的消失，只是跟着人的脚步走走停停。腊月廿八的空荡和初五的零星热闹，都是同一条街的不同时候。人来了又走，灯灭了又亮，娱乐就在这些开关之间，不声不响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