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装修的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就没停过，一声接一声地往墙里钻。我奶奶坐在客厅沙发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忽然被一阵特别尖利的响声惊得睁开眼，茫然地看看四周，又闭上。她耳朵背，平时说话都得凑近了喊，可这电钻声偏偏能穿透她那条越来越窄的听觉通道。我关上窗，声音闷了一点，但那种震动还在，从地板传上来，顺着沙发腿爬到她后背上。她睡不踏实，嘴里嘟囔了一句，大概是问什么时候能安静。我看了看窗外，小区路边停着一排车，有辆白色的旧捷达正在慢慢倒进车位，发动机低低地响着。

那辆捷达让我想起我爸的第一辆车。也是白色的，化油器时代的老三样之一，冬天打火得踩好几脚油门，排气管冒白烟，像人喘粗气。他每天早晨六点半出门，发动机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我躺在床上就能分辨出那是他的车。后来换了一辆电喷的，安静多了，打火一次就着。再后来他开上了单位的帕萨特，车里有了空调和CD机，可他说找不到以前那种感觉了。车这东西，开久了就有感情，不是对人，是对那些声音和震动。关门时的那一声闷响，过减速带时悬挂的吱呀，都是它跟你说话的方式。

我奶奶那辈人对汽车没什么好印象。她年轻时在乡下，见过的最大的车是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从田埂上碾过去，把土路压出两道深沟。后来进城，公共汽车一靠站就喷一股热风，夹杂着柴油味。她晕车，坐一次吐一次，所以很少出远门。我爸买了车以后想带她去郊外转转，她摆摆手说，不去，那铁壳子闷得慌。可有一回下大雨，她风湿犯了走不动路，我爸开车送她去医院，她坐在后排，看着雨水从车窗上斜着流下去，忽然说了一句，这车倒是淋不着。

汽车改变了人和地方的关系。以前从一个村到另一个村，走亲戚得走半天，路上要歇脚、要问路、要在树荫底下喝口水。现在踩一脚油门，十几分钟就到了，到了就办事，办完就走。方便是方便，可中间那段路没了。我奶奶记得她年轻时去镇上赶集，天不亮就出发，走到太阳升起来才看见镇口的石桥。现在的人开车经过那座桥，大概不会注意到桥栏杆上刻的莲花纹样。速度把很多东西抹平了，风景变成了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一个点。

午睡的老人和汽车之间有一种奇怪的对峙。汽车要动，要响，要排废气；老人要静，要慢，要晒太阳。我奶奶坐在窗边，看见楼下的车一辆辆开走又一辆辆回来，她分不清谁是谁家的，只觉得那些铁壳子进进出出，把院子里的空地占得满满当当。以前这块空地是孩子们跳皮筋的地方，现在画了白线，一个格一个格地停着车。她有时候会数，一、二、三，数到十几就乱了，重新来过。数着数着就睡着了，电钻声也远了。

我下楼去看那辆捷达，车主正从后备箱里搬东西，一箱苹果，一袋米。他说这车买了八年，跑了十二万公里，除了换过两次轮胎和一块电瓶，没大修过。他说这话时拍了拍引擎盖，像拍一匹老马的脖子。我问他为什么不换新车，他说开惯了，座椅的角度、离合的高低、挡把的行程，都长在肌肉记忆里了。换一辆新车，又得重新适应，麻烦。他搬完东西，发动车子，排气管抖了两下，稳稳地怠速着。我忽然觉得，汽车和人一样，老了就老了，只要还能走，就不急着换。

回到楼上，电钻声终于停了。奶奶歪在沙发上，这回睡实了，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楼下那辆捷达也熄了火，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像风吹过树梢一样，一阵一阵的。我给她盖了条薄毯子，她没醒。窗外的阳光照在那些停着的车上，车顶反着光，亮晃晃的。我想起她刚才嘟囔的那句话，其实她不是在问什么时候能安静，她是在说，这日子怎么这么吵。可日子本来就是吵的，从拖拉机到捷达，从电钻到午睡，声音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人就在这些声音里慢慢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