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巷口那盏路灯下的篮球声

城中村巷口那盏路灯是昏黄的，灯杆上贴满了招租广告。每天傍晚六点半，住在三楼的小陈会准时抱着篮球下楼。他拍球的声音在窄巷里撞来撞去，像一颗心脏在跳动。巷子尽头有块水泥地，画着褪色的白线，篮筐是用铁丝弯成的，挂在墙上。这里不是球场，但总有人来。天热的时候，光膀子的男人和穿校服的孩子混在一起，球鞋摩擦地面，扬起细细的灰。路灯亮起来的时候，他们的影子被拉长，投在潮湿的墙根上。

小陈今年十九岁，在附近快递站分拣包裹。他打球的样子很认真，每次出手都抿着嘴，球在空中的弧线被路灯照得发白。有次一个穿拖鞋的老头坐在台阶上看，看了很久，说自己年轻时在体校练过中锋。没人接话，他也没再说什么。后来老头偶尔来，只站着看一会儿就走。水泥地上没有三分线，大家凭感觉估距离。有人投进一个远球，就会喊一声“三分”，声音在楼与楼之间弹几下，被炒菜声和电视声吞掉。

下雨天没人打球。雨水积在水泥地的凹处，路灯照出一片亮晃晃的水面。小陈会站在楼道口看雨，手里转着球。球面磨得发亮，纹路快平了。他想起去年刚搬来时，这球还是新的，现在能看见内胆的纹路。楼下小卖部的老板娘有时会喊他：“小陈，帮我把箱子搬进去。”他就把球夹在腋下，用另一只手扛箱子。搬完老板娘递给他一瓶水，他摇摇头，抱着球又回到路灯下。

有个周末晚上，来了几个高中生，穿着带号码的球衣。他们打球很吵，互相喊着“挡拆”“跑位”，动作也大。小陈坐在旁边看，看他们投丢，看他们争球。其中一个男孩投进一个后仰，转头对同伴说：“这筐矮。”小陈笑了一下。他想起自己高中时在校队打过替补，教练总说他出手太慢。后来他没考上大学，也没再进过正经球馆。水泥地虽然不平，但球弹起来的方向他早就摸清了。

路灯在十一点熄灭。小陈会摸黑再投最后几个球，凭手感把球扔向那个铁圈。球磕在墙上弹回来，他伸手接住。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远处马路上卡车经过的声音。他抱着球上楼，球在怀里发烫。第二天早上六点，他路过巷口时看见路灯还亮着，白光从灯罩里渗出来，照在空无一人的水泥地上。地上有昨晚留下的脚印，鞋底纹路清晰可见。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去上班。

快递站的工作从七点开始。小陈分拣包裹时，手指会不自觉地做出投篮的拨腕动作。中午休息，他靠在货堆上闭眼，眼前是路灯下那个歪斜的篮筐。有次同事问他周末去不去打比赛，他摇摇头说“不去”。同事说“你打得挺好”，他没接话。下班后他照旧抱着球去巷口，路灯还没亮，他就先投着。球撞在铁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傍晚的巷子里传得很远。一个女人从二楼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