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老周把脸贴得很近，呼出的白气在窗上蒙了一小片雾。里面第三排靠左的保温箱，是他的孙子，出生四天，他还没抱过。护士说探视时间到了，他退后两步，又站住，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走廊尽头有扇小窗，能看见医院后门那条窄巷，巷口卖煎饼的推车刚支起来，热气往上飘，像极了他年轻时候在泰山脚下见过的晨雾。那会儿他二十出头，跟工友倒三班，攒了半个月工资，坐夜车去爬泰山，到中天门时天还没亮，雾从石阶两边漫过来，石头上都是湿的。

老周后来去过不少地方，都是因为干活。修铁路去过大西北，风沙大，住工棚，晚上能听见狼叫。有一回在戈壁滩上，他捡到一块拳头大的石头，青灰色，带点白纹，揣在兜里带回家，搁在窗台上，后来搬家弄丢了。他老伴总说，你那叫啥旅游，就是换了个地方出苦力。他不吭声，心里觉得不一样。在敦煌附近，他见过一次日落，太阳掉进沙丘后面，天从橘红变成深紫，快得很，前后不到一支烟的工夫。工头喊他搬水泥，他多看了两眼，挨了一顿骂。

真正算得上旅游的，是前年跟老伴去了一趟桂林。儿子在网上订的团，五天四晚，包吃住。漓江上的竹筏是电动的，突突突响，他嫌吵，可两岸的山确实好看，像从水里长出来的，一坨一坨，不高，但是密。导游举着小旗子讲传说，他一句没听进去，光顾着看水边的水牛。那牛泡在江里，只露个脑袋和弯角，眼睛半闭着。他想起小时候在老家，生产队也有头水牛，他放过，骑过，后来老死了，埋在后山坡上。老伴在边上拍照，喊他笑一个，他咧了咧嘴，照片洗出来，眼睛是眯着的。

晚上住阳朔，他一个人溜达到西街。街上人多，卖啥的都有，啤酒鱼、桂花糕、手鼓店。他走累了，坐在石凳上歇脚，旁边有个老头在拉二胡，拉的是《二泉映月》，调子一起，他就想起他爹。他爹也会拉二胡，不过拉的是评剧，边拉边唱，嗓子哑，但字正腔圆。他爹这辈子没出过县城，最远到过市里，是去看病。老周掏出烟，点上，抽了两口，又掐了，怕呛着旁边的小孩。那小孩正蹲在地上看一只蜗牛爬，他妈妈拽他走，他不肯，说蜗牛在旅游呢。

从桂林回来，老周把照片洗了一沓，夹在相册里。相册是塑料膜那种，一页一页插进去，翻起来哗啦哗啦响。他没事就翻，翻到哪张就跟老伴讲，这是象鼻山，这是月亮山，这是遇龙河上那个桥，桥底下有鱼，红的白的，一群一群。老伴听烦了，说你去打麻将吧。他就合上相册，下楼，在小区门口看人下棋。看一会儿，又想起在凤凰古城见过的沱江，江边也是有人下棋，棋子拍在木板上，啪啪响，跟这里一模一样。他忽然觉得，出门在外，最记得住的倒不是那些山那些水，是这些零碎，比如棋响，比如煎饼摊的热气，比如保温箱里孙子攥着的小拳头。

现在他站在医院走廊里，孙子还在里面睡着，小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他想等孩子大一点，能走路了，带他去坐一次火车。绿皮车，慢的，窗户能打开那种。不一定要去多远，去邻县看个老庙也行，庙里有棵银杏，秋天叶子黄了，地上铺一层，踩上去软软的。他记得有一年在腾冲，见过一棵大银杏，树底下有个老太太在捡白果，捡一捧，兜在围裙里。他站那儿看了半天，老太太抬头冲他笑，说捡回去炖鸡。他点点头，走了。那股炖鸡的味儿，他到现在还记得，虽然并没有真闻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