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纱裙摆摊在化妆间的椅子上，像一朵被压扁的云。新娘弯着腰，手指捏着拉链头，怎么也拉不上去。伴娘在门外喊还有十分钟。她深吸一口气，忽然想起婚车还在楼下等着，那辆借来的黑色轿车，司机已经按过两次喇叭了。裙摆的纱层卡在拉链齿里，她不敢用力，怕扯破。窗外传来引擎发动的低响，她侧耳听了一下，不是那辆婚车。是隔壁车位有人要走。她忽然觉得，汽车这东西，有时候比人还沉得住气。

她终于把拉链拉好，提着裙摆往楼下跑。婚车是辆老款奥迪，车头绑着粉色丝带，丝带被风吹得歪到一边。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说后座有矿泉水。她坐进去，闻到一股皮革和空气清新剂混在一起的味道。这种味道她熟悉，小时候父亲开出租车，车里永远是这股味。父亲那辆捷达跑了六十万公里，仪表盘上的数字她到现在还记得。后来车报废了，父亲把方向盘拆下来挂在墙上。她问为什么留这个，父亲说，摸惯了。

婚车拐上主路，早高峰还没完全过去。旁边车道有辆白色SUV挤过来，司机轻点刹车让了让。新娘看见SUV后座有个小孩把脸贴在玻璃上，鼻子压得扁扁的。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坐汽车，是五岁那年，父亲把捷达停在幼儿园门口，她坐在副驾驶，手够不到仪表盘。父亲说别碰，那个红色的指针指着速度。她偏要碰，被轻轻打了一下手背。后来她学会骑自行车，再后来自己考驾照，开的第一辆车是二手飞度，手动挡，离合高得离谱，每次起步都熄火。她开了两年才摸透那辆车的脾气。

车队在酒店门口停下，鞭炮声炸开。新娘被扶下车，裙摆扫过车门框，蹭了一点灰。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管。酒店旋转门旁边停着一辆银灰色面包车，车身贴着某某搬家的广告。两个工人正从车上往下搬音箱，动作很慢。她忽然想，车这个东西，装过嫁妆也装过货物，拉过新人也拉过病人。她爷爷去世那天，就是一辆面包车拉去的殡仪馆，车里坐满了人，谁也不说话。那辆车在村口颠了一下，她记得特别清楚。

仪式开始前，她站在通道入口等音乐。透过玻璃门看见停车场里，婚车司机正靠着车门抽烟，烟灰弹在地上。旁边那辆面包车的工人搬完音箱，把车后门关上，砰的一声。她想起自己那辆飞度，去年卖了，买主是个刚毕业的男孩，试车时紧张得把雨刷器当转向灯打。她没笑，因为自己当年也这样。她把钥匙递过去，男孩问这车有什么毛病。她说，离合高，起步给点油。男孩点头，开走了。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觉得好像把一段路交出去了。

音乐响了，她往前走。裙摆拖在地上，她听见自己高跟鞋踩地毯的声音，闷闷的。走到一半，她忽然想起婚礼结束后要坐婚车去酒店，那辆奥迪的后座有一道裂口，用透明胶带粘着。她刚才坐的时候，胶带边缘蹭了她的小腿。不疼。她继续往前走，看见新郎站在前面，手伸出来。她握住那只手，心里想的是，等会儿回去，路上应该不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