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带辅助轮的自行车终于被拆掉了

女儿五岁那年夏天，小区楼下多了一辆粉色自行车，后轮两侧各挂一个小轮子。她骑上去歪歪扭扭，轮子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塑料摩擦声。她不敢快蹬，每转半圈就低头看脚。我扶着车座跟在后头跑，腰弯得发酸。第三天傍晚，她忽然喊了一声“爸爸松手”，我其实早就松了，她独自骑出去十几米，回头冲我笑，车把一歪摔进冬青丛。膝盖破了皮，她咧着嘴没哭，爬起来拍拍土说再来。那个夏天她摔了七八回，最后能绕着花坛连骑十圈。娱乐这件事，起初都带着点笨拙的疼。

后来辅助轮拆了，她骑得更野。小区里几个孩子凑成一队，从单元门口冲到快递柜再折返，谁先到谁就赢一根冰棍。规则是临时定的，裁判是轮流当的，输的人不许耍赖。有回她为了抢弯道撞上垃圾桶，车筐瘪了，冰棍也飞了，回家路上闷闷不乐，第二天却又推着车出门。娱乐不需要多高级的场地，一条能骑车的路，几个愿意一起疯的伙伴，加上一点争强好胜的心，就够撑起一整个下午的吵闹。

大人也掺和进来。楼下张叔用粉笔在水泥地上画了起跑线，老李搬来两个锥桶当障碍。有个周末他们搞了场“小区环道赛”，参赛的从六岁到四十二岁都有。女儿骑到第三圈链条掉了，蹲在地上捣鼓半天，满手黑油。旁边一个初中生停下来帮她装好，两个人最后一起冲线，谁也没拿第一。那天晚上她洗手洗了三遍，指甲缝里还是黑的，可她一直笑。娱乐有时就是这样，输赢变得不太要紧，帮别人一把反而记得更牢。

再往后她迷上骑车去远一点的地方。周末早上装一壶水，揣几块饼干，沿着河堤骑到三公里外的桥洞底下。那里有几个钓鱼的老头，偶尔分她一条小鲫鱼，她拿塑料袋兜着水拎回家，养不了两天就翻肚皮。她也不难过，下次还去。我骑车跟在后面，保持十几米距离，看她背影在树影里一明一暗。娱乐慢慢从“玩什么”变成“和谁一起玩”，再变成“一个人也能玩”，这中间没什么明确的界线，就是某一天你发现她出门不再回头喊你。

去年她把那辆粉色小车擦干净，送给了楼下刚搬来的小女孩。小女孩推着车不敢骑，她蹲下来教人家怎么蹬第一脚，语气像个老手。新买的山地车有二十一档变速，她骑起来飞快，我在后面追得喘气。有回她骑到河堤尽头又折回来，说那边修路堵死了。我说那换条路，她说不用，就在这一段来回骑也挺好。娱乐到了某个阶段，不再需要新路线、新花样，熟悉的地方反复走，反而能走出点别的滋味。

前几天傍晚她在楼下绕圈，我坐在长椅上看着。她骑过我面前时忽然撒把，张开双臂滑出去几米，又赶紧抓住车把。路灯刚亮，蚊虫在光里打转。她骑回来停在我旁边，车梯一踢，说渴了。我递过水壶，她仰头灌了几口，汗顺着下巴滴到车把上。没有比赛，没有观众，没有谁赢谁输。她只是骑了一会儿车，然后停下来喝水。娱乐说到底，就是一个人愿意把时间花在某件事上，不为了什么，也不急着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