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公园里，一群老人跟着音乐打太极。动作很慢，手臂划开空气，像在水里推什么东西。旁边石凳上搁着几部手机，屏幕偶尔亮一下，是子女发来的消息。有个大爷手腕上戴着智能手表，心率数据随着云手起伏。这套拳法传了几百年，教人怎么站稳、怎么呼吸。现在它旁边多了些新物件，不吵不闹，就静静待着。科技走到这一步，已经不再像早年间那样轰隆隆地闯进来，它学会了在生活边缘落座。

三十年前可不是这样。那时候一台家用电脑进家门，恨不得全家围坐，像迎接什么贵客。拨号上网的声响能让人心跳加快，打开一个网页要等半分钟，图片一行行往下刷。人们管这叫信息高速公路，语气里带着朝圣的意思。如今高速公路早就不稀奇了，稀奇的是它不再让人激动。手机揣在兜里，网络像空气一样铺开，反倒没人特意提它。真正扎实的技术，最后都会变成背景。

打太极的人不在意这些。他们关心的是膝盖疼不疼，昨晚睡得好不好。手环记录下步数和睡眠，第二天早上看一眼，心里有数就行。数据没有改变拳法，只多了一个观察自己的角度。有些老人开始比谁的深睡时长更长，像小孩比谁弹珠多。这种比较没什么用处，但它让冷冰冰的数字长出了温度。科技要让人愿意用，得先学会说家常话，别总摆出一副要改变世界的架势。

公园另一角，几个年轻人在玩无人机。机器嗡嗡升空，镜头对准湖面，拍下晨雾和野鸭。他们不拍太极队，觉得那个太慢，不够刺激。可飞了十几分钟，电池报警，无人机晃晃悠悠落下来。其中一个男孩说，这玩意儿续航还是不行。另一个回他，你手机续航就行了？两人笑一阵，收好设备去跑步。技术总在不够用的地方卡住，逼着人一边抱怨一边等下一代。这种等待已经成了日常的一部分。

往回走的时候，路过社区门口的人脸识别门禁。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站定，机器嘀一声开了门。她没抬头，径直走进去，像推开一扇再普通不过的木门。后面跟着的年轻人倒是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显示识别耗时零点几秒。他什么也没说，快步追上去。科技落到这个份上，算不算成功，各人有各人的说法。但至少没人再站在门口翻包找门禁卡了，这点方便是实实在在的。

天色大亮，太极队散了。大爷摘下手表，揣进布袋，跟老伙计们约好明天早上六点半。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他掏出来，眯着眼划了两下，大概是回了句“知道了”。然后他站起来，慢慢往家走，步子还是那么稳。公园里其他声音涌上来，跑步的、遛狗的、练嗓子的，各自忙着各自的事。那些藏在口袋和手腕里的芯片，继续安静地跑着程序，不打扰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