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外的爷爷趴在玻璃上看了很久

产房外的走廊尽头有一扇大窗，正对着新生儿科的暖箱区。老周把脸贴在玻璃上，呼出的白气模糊了一小块视野，他抬手擦了擦，继续往里看。最小的那个孩子裹在蓝色襁褓里，脚丫子偶尔蹬一下。老周想起三十年前儿子出生那天，他正蹲在修理厂地沟里换一台桑塔纳的离合器片，满手油泥，传呼机响了三遍才听见。等他骑摩托赶到医院，孩子已经睡熟了。那辆摩托后来换成了一辆二手夏利，再后来是捷达，现在是儿子开的新能源车。车换了又换，去医院的这条路倒是没怎么变。

老周的第一辆车是单位淘汰下来的北京吉普，帆布顶棚漏雨，冬天得拿棉被堵住车门缝。那会儿他跑长途货运，从石家庄拉一车布匹到太原，凌晨三点出发，国道上全是拉煤的大车，车灯连成一条昏黄的线。吉普没有暖风，他就把军大衣裹在腿上，右手换挡时冻得发僵。有一回在半路抛锚，水箱开锅，他蹲在路边等了两个钟头才拦到一辆过路车借了桶水。那趟活儿跑完，他挣了八十块钱，给家里买了台十四寸彩电。后来他常说，那辆吉普教会他一件事，车是铁做的，人得比铁还硬。

儿子上小学那年，老周换了辆二手夏利。车是红色的，漆面已经发暗，右前门有一道刮痕。每天早晨他先送儿子去学校，再开车去南三条市场拉货。夏利的后座放倒后能塞下八个纸箱，他拿尺子量过。有一次下大雨，市场门口积水没过半个轮胎，他不敢开过去，就脱了鞋蹚水把货一箱箱扛到干地上，再装车。儿子坐在副驾驶上写作业，雨刷器嘎吱嘎吱响，作业本边角被雨水洇湿了。那辆车开了四年，最后卖给了一个刚拿驾照的年轻人。

捷达是零八年买的，手动挡，银灰色。老周对这辆车最满意的是后备箱够大，能装下全家回老家过年的行李，还有给亲戚带的米面油。每年腊月二十八，他凌晨四点就起来装车，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后座脚下还放着两箱酒。高速上他开得不快，一百码左右，儿子在后座戴着耳机听歌，妻子在旁边剥橘子。路上要开五个多小时，他在服务区歇一次，抽根烟，检查一下轮胎。那辆捷达陪了他十一年，跑了二十三万公里，卖掉那天他在车里坐了很久，把储物格里的停车票和加油小票都收进了一个塑料袋里。

现在儿子开的是辆白色电动车，老周不太懂那些屏幕和按钮。他坐过几回，觉得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犯困。充电桩装在小区地下车库里，儿子说一公里只要几分钱。老周算过一笔账，他当年开吉普跑长途，一公里油钱要三毛多。前些天儿子教他用手机看充电进度，他戴着老花镜划了半天屏幕，还是没看明白。不过有一样他看明白了，这车没有备胎，后备箱底下是一块泡沫格子，放着补胎液和充气泵。他嘀咕了一句，这要是半路扎了钉子可怎么办。

暖箱里的孩子忽然哭了一声，老周回过神来。他看见护士走过去，轻轻拍了拍襁褓。窗外停车场上，儿子的白色电动车正停在一棵梧桐树下面，树叶的影子落在车顶上，一晃一晃的。老周想起来，今天儿子是开车送他来的医院，路上儿子说等孩子大一点，要带全家去海边，这车续航够跑四百公里，中途充一次电就行。老周当时没说话，心里盘算着海边有多远，充一次电要等多久。现在他看着暖箱里那个小小的脚丫，觉得这些事都不着急。他掏出手机，给儿子发了条消息，说孩子挺好的，你回去路上慢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