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元菜摊前的折返跑

傍晚六点半，菜市场快要收摊了。卖菜的老陈把最后几把青菜拢到一块，旁边纸板上歪歪扭扭写着“一元一把”。一个穿运动短裤的中年男人蹲下来，挑了三把，又放下两把，只拿一把在手里掂了掂。他指关节上有厚茧，膝盖弯曲时大腿肌肉绷出清晰的线条。老陈认得他，住在后面小区，每天傍晚这个点来买菜，专挑收摊前的便宜货。男人付了一块钱，拎着那把蔫了的空心菜转身，步子很快，像赶着去什么地方。

他确实在赶。小区西墙外有一段三百米长的缓坡，坡底到坡顶，他每天要跑十个来回。菜市场收摊的点儿，正好是他开始跑坡的点儿。一把一块钱的菜搁在坡底的消防栓上，他从坡底起步，脚掌蹬地，身体前倾，跑到坡顶转身，再跑下来。第三趟的时候呼吸开始变粗，第五趟小腿发酸，第七趟他盯着消防栓上那把菜，觉得它比刚才沉了一些。到第十趟结束，他弯腰喘气，汗水滴在水泥地上，几秒钟就干了。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去健身房。他说健身房一个月三百八，够他买三百八十把收摊菜。坡跑不花钱，鞋是去年换季打折买的，一百二。他跑得很慢，比走路快不了多少，但每一步都踩实。他说跑坡和过日子是一回事，你没法跳着走，只能一步一步来，坡顶看着远，跑着跑着也就到了。上个月他跑了二十二天，只有下雨那几天没来。

他买菜的那一块钱，是从每天伙食费里省出来的。妻子在超市做理货，两个人一个月挣七千出头，房租两千，儿子上初中。他不抽烟不喝酒，唯一的开销是跑鞋。去年他跑了四百多公里，鞋底磨平了，今年这双又快到寿命。他说跑鞋比皮鞋划算，一双能穿一年，还能把身体跑好。去年体检，脂肪肝从中度变轻度，医生问他吃什么药，他说没吃药，就是每天跑坡。

坡顶有个小平台，偶尔有老头在那儿下棋。他跑到第七趟的时候，老头们收摊走了。他一个人站在平台上，看底下菜市场最后几盏灯灭掉，卖鱼的老张把剩下的鱼装进泡沫箱，卖豆腐的推着三轮车往家走。他站了十几秒，又开始往下跑。风从坡底灌上来，带着烂菜叶和泥土的气味。他跑到底，拿起消防栓上的菜，叶子已经彻底蔫了，但还能吃。

回家路上他走得很慢，腿有点沉。路过小区门口，保安问他今天跑了几趟，他说十趟。保安说厉害，他说没什么厉害的，就是每天跑。到家他把菜洗了，炒了一盘，儿子说空心菜有点老，他说收摊菜是这样的，下次早点去买。吃完饭他坐在沙发上揉小腿，电视开着，他没看。明天傍晚六点半，菜市场还会收摊，他还会去买一把一块钱的菜，然后去跑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