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急诊室的叫号屏跳出我的名字时，我正盯着走廊尽头那扇灰蓝色的门。护士喊了三遍，我才从塑料椅上站起来。发烧到三十九度二，浑身发冷，脑子里却翻来覆去想着上个月在青海湖边那个下午。湖水蓝得发黑，风把经幡吹得猎猎响，我蹲在碎石滩上捡了一块带着白色纹路的石头。那块石头现在还在我背包侧兜里。

旅行大概是从离开医院第二天开始的。烧退了，人还虚着，我订了去昆明的硬座票。车厢里挤满背着编织袋的打工者，有人脱了鞋把脚搁在对面座位上，泡面味混着汗味在空气里凝成一层油膜。我靠着窗，看外面田野慢慢变成丘陵，丘陵又变成山。对面一个彝族阿妈递来半个荞麦饼，硬得硌牙，嚼着嚼着却尝出粮食本身的甜。三十多个小时，我没怎么睡。

到大理是清晨六点，天还没亮透。古城外的早点摊刚支起来，蒸笼冒着白气，老板娘用方言问我要不要加辣。我坐在矮凳上吃饵丝，汤烫得舌尖发麻。旁边一桌几个游客正兴奋地讨论要去哪个网红打卡点拍照，手机外放着攻略视频。我忽然想起急诊室那个晚上，邻床老人咳嗽的声音像一把钝锯子在拉木头。两种声音之间，隔着一千多公里和一次高烧。

后来我往北走，去了沙溪。古镇很小，一条寺登街走到底用不了十分钟。下午坐在古戏台对面喝咖啡，看一个白族老太太在路边卖自己绣的荷包。她不会说普通话，只是把荷包一个个摆开，用粗糙的手指摩挲上面的针脚。我买了一个，她找钱时多给了我五块，我退回去，她愣了下，然后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嘴。那天下午的阳光斜着照过来，把戏台木柱上的裂纹照得清清楚楚。

离开沙溪那天下了雨，班车在盘山路上晃了四个小时。邻座是个刚高考完的男孩，一个人出来玩，手机里存了上百张风景照，每张都要给我看。他说他爸妈觉得旅游是浪费钱，他就自己打工攒了三千块。雨刮器有节奏地响着，玻璃上水痕不断被抹去又不断出现。男孩说下一站要去雨崩，问我有没有去过。我说没有。他说那你去哪儿。我说不知道，先到丽江再说。

现在我又坐在另一间急诊室里，这回是陪朋友。叫号屏上的数字跳得很慢，走廊里有人小声打电话，有人在自动贩卖机前买水。我摸到背包侧兜那块青海湖的石头，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朋友在里面缝针，我坐在外面等。脑子里没有湖，没有山，没有古镇的石板路。只是想着等会儿出去要找家还开着的面馆，吃碗热汤面，然后回去睡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