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电钻响到第三天，老周还是没睡着。他躺在藤椅里，把收音机贴到耳朵边，戏曲频道正放《空城计》，诸葛亮在城楼上慢悠悠地唱。电钻声一停，唱腔就钻出来，一响，又盖过去。老周也不恼，干脆跟着哼，手指在扶手上敲板眼。他跟我说，这比安眠药管用。午睡是睡不成了，可那一个小时里，他倒把整出戏又过了一遍。娱乐这事，有时候就是没处躲的时候，自己找个乐子。

老周年轻时候在厂里宣传队拉二胡，后来厂子散了，二胡挂在墙上落了灰。前年孙子给他下了个短视频软件，他刷到有人拉《赛马》，手指头跟着在裤腿上按。第二天就把二胡取下来，弦锈了，换了副新的。现在他每天下午去公园凉亭，跟几个老头合奏。拉错了也没人笑话，重来就是。他们说这叫玩，不叫练。玩着玩着，一个下午就过去了。娱乐不需要什么正经名目，想玩了，坐下就开始。

我有时候想，人为什么非得找点乐子。看老周他们合奏，旁边围一圈人，有跟着唱的，有闭眼听的，还有推着婴儿车停下来晃的。谁也没觉得这是在干什么正事。可那个凉亭底下，两个小时里，大家伙儿都把别的事搁下了。电钻还在响，家里还有没洗的碗，但这些都往后靠了靠。娱乐大概就是给日子开个口子，让气透一透。不用多大动静，够喘口气就行。

前阵子小区改造，电钻从早响到晚，老周他们干脆把家伙什搬到地下车库。车库拢音，二胡一拉，嗡嗡的，像自带混响。有人嫌吵，他们就挪到角落，对着墙拉。后来物业来说，别拉伤心的曲子，拉点热闹的。老周他们就改《喜洋洋》《步步高》，拉得跑调也热闹。路过的人有的捂耳朵，有的跟着跺脚。老周说，这就对了，玩嘛，别太当回事，也别不当回事。

我见过老周最认真的一回，是公园里一个小孩站他跟前听。小孩三四岁，手里攥着半块饼干，听得一动不动。老周拉完一段，小孩把饼干递过去，说爷爷你吃。老周没接，说爷爷不饿，你再听一段。他又拉了一遍，这回慢多了，一个音一个音地过。小孩还是没动。旁边小孩奶奶说，走吧，他摇摇头。那天老周回家跟我说，拉了一辈子，头回有人拿饼干换。娱乐这东西，有时候不光是自个儿乐。

现在老周午睡还是睡不成，电钻停了，楼上又开始装修。他索性不睡了，拎着二胡下楼。凉亭里已经有人等着，见他来，说今天拉什么。老周说随便，先拉一段再说。弦一响，人就围过来。电钻声在远处，时有时无，像给曲子打拍子。老周闭着眼拉，脚下打着点，旁边有人跟着哼。一个下午又这么过去了。娱乐不用挑时候，也不用挑地方，想玩，哪儿都是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