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上的薄荷又蔫了两片叶子，我蹲下来浇水时，楼下正好有辆车发动。引擎声闷闷的，从底盘传上来，穿过六层楼板，钻进我的耳朵。那是一辆很旧的两厢车，排气管大概锈了，怠速时总带着一种哆嗦的杂音。我搬来这间出租屋三个月，每天傍晚这个点都能听见它。车主是个跑夜班代驾的，出门前总要把车热上五分钟。薄荷的土干得发裂，我浇完水，站起来，看见那辆车慢慢倒出车位，尾灯亮了一下，然后拐上主路，没了声音。

我考驾照那年十九岁，暑假在驾校的破皮卡上晒脱了两层皮。教练是个话不多的中年人，车里永远有一股烟味和皮革混合的气味。他教我倒库时只说一句：“看左镜，打死。”我练了整整三天，最后一天傍晚，夕阳把后视镜照得发白，我忽然找到了那个点位，车尾稳稳滑进库位。教练没夸我，只说了句“明天别来了”。后来我开过很多车，有朋友的手动挡，有租来的自动挡，但那种找准点位的踏实感再也没出现过。车是死的，路是活的，人卡在中间，靠一点熟练换一点安心。

去年冬天我坐长途大巴回老家，车在高速上跑了四个小时。邻座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抱着一只编织袋，里面装着一台旧电视。他每隔半小时就问我到哪了，我指着窗外说，刚过服务区，或者，还有一百公里。他点点头，过一会儿又问。后来他睡着了，头靠在我肩膀上，沉甸甸的。大巴车在夜色里往前开，车灯切开黑暗，路边的反光标识一闪一闪往后跑。那时候我觉得车这个东西很奇怪，它把人装进去，从一个地方运到另一个地方，人就在里面睡觉、发呆、想心事。到站了，人走下去，车继续跑下一趟。

我住的小区门口有个修车铺，老板姓周，四十来岁，手上永远沾着机油。他修得最多的是出租车和网约车，那些车停在他铺子前，引擎盖掀开，像张着嘴喘气的鱼。有次我的车胎扎了钉子，他帮我补胎，一边卸螺丝一边说，现在的车越造越复杂，电子东西太多，他学不过来。补完胎他只收十块钱。我问他干了多少年，他说从学徒算起二十三年。我开车走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他，他蹲在地上收拾扳手，旁边那辆出租车的司机正靠着车门抽烟。车来车往，铺子门口的水泥地磨得发亮。

上个月我试驾了一辆电动车。销售让我踩一脚试试加速，我踩下去，车无声无息地窜出去，推背感来得太直接，反而让人有点慌。没有引擎声，没有换挡的顿挫，仪表盘上只有数字在跳。开回店里时，销售说这车能自动驾驶，高速上不用管方向盘。我没接话。我想起驾校那辆皮卡，方向盘沉得要命，打方向时得用整个身子去压。那辆车早就报废了，但它教给我的东西还在，比如怎么听发动机的声音判断转速，怎么在雨天的柏油路上轻点刹车。有些东西被淘汰了，有些东西留了下来，说不清哪个更好。

薄荷浇完水后精神了一点，叶子支棱起来。楼下那个代驾司机已经走了，车位空着。明天傍晚他还会把车发动，热上五分钟，然后倒出去。我大概还会蹲在阳台上浇水，听见那声闷闷的引擎。车对他来说是什么，我不清楚。可能是饭碗，可能是负担，也可能只是每天出门前必须做的一件事。对我来说，车是驾校的皮卡，是长途大巴的夜路，是修车铺的十块钱，是试驾时那一下让人心慌的推背。这些东西堆在一起，就是车在我生活里留下的痕迹。阳台上的薄荷又该浇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