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砸在外卖箱的塑料盖子上，声音闷闷的。骑手把车停在路边，掀起箱盖，里面几份餐盒还温着。他跨上那辆踏板摩托，拧动把手，后轮在积水里空转半圈，才蹿出去。箱顶的水珠被甩成一条细线，落在后视镜里。他得赶在下一场暴雨前跑完三单。这辆摩托的发动机声音很轻，但排气管有点锈，每次回油都会放一声小炮。他骑了四年，里程表转过两圈。在他身后，整条街的车流正慢慢挪动，雨刮器摆来摆去，像在擦一面永远擦不干净的镜子。

那些铁壳子里面的人，此刻大概都在看手机。导航地图上，路线被堵成暗红色。有人摇下车窗，伸手弹了弹烟灰。雨顺着窗沿滴进去，落在扶手箱上。他骂了一句，又按上玻璃。前面的公交车喷出一股白烟，柴油味混着潮湿的空气灌进车厢。一个小孩把脸贴在玻璃上，往外看，什么也看不清。他的父亲在驾驶座上，手指敲着方向盘，一下，两下。这辆家用车买了三年，贷款还没还完。座椅上套着凉席，凉席上又铺了一层毛巾。毛巾被汗浸过，又被空调吹干，留下一圈深色的印子。

城东的立交桥下，积水没过半个轮胎。一辆白色厢式货车熄了火，司机踩油门，只听见起动机咔咔响。他下车，撑开一把伞，蹲下来看排气管。水已经灌进去了。他掏出手机，翻找拖车电话。旁边一辆越野车慢慢碾过去，轮子卷起的水浪拍在货车门上。越野车底盘高，司机甚至没减速。那辆车的后窗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写着“越玩越野”，边角已经翘起来。货车司机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通讯录。他的车厢里装着几百件快递，有些纸箱已经软了。

雨停的时候，天还没黑透。修车铺的卷帘门拉开一半，老板蹲在门口，拿气枪吹一台拆下来的节气门。积碳是黑的，化油器清洗剂喷上去，流下来的液体变成棕色。他旁边摆着一台旧发动机，缸盖上还连着火花塞。一个学徒在拧螺丝，扳手掉在地上，弹了两下。他们身后，一辆事故车歪着停着，左前翼子板凹进去，大灯碎了一角。车主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保险单，在打电话。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铺子里的收音机放着评书，讲到一半，插播了一条路况：西二环双向拥堵。

夜里十一点，代驾司机把折叠电动车塞进后备箱。他接了一单，从饭店到郊区。客户坐在后座，头靠着车窗，已经睡着了。代驾调好座椅，后视镜里映出客户的脸，红红的。他把空调调低一档，挂挡起步。这辆车的悬挂很软，过减速带时只是轻轻晃了一下。他开了八年车，代驾干了两年。他熟悉这座城市每一条容易积水的路，也熟悉每一款车的油门响应。有的车轻点就走，有的车踩一半还没反应。他最喜欢开手动挡，但今晚这辆是自动挡。他右手搭在挡把上，其实是空的。

凌晨三点，环卫车开始冲洗路面。高压水枪把落叶和泥浆推到路边，排水口咕嘟咕嘟响。司机穿着反光背心，慢慢往前开。车头的扫刷转着，发出沙沙声。他在这条路上跑了六年，每个井盖的位置都记得。前面路口，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司机靠在座椅上，车窗留了一条缝。他刚交完班，准备回家。他的车是烧气的，后备箱里放着一个大气罐。气罐每两年要年检一次，上次检测时，工作人员说阀门有点漏。他还没去换。他发动车子，看了一眼油表，气量还够跑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