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看里面一排小床。他数了数，七个娃娃，都裹在同样的襁褓里，像七颗剥了壳的煮鸡蛋。他掏出手机想拍，又觉得不合适，手在裤兜里搓了搓。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很重，他退到长椅上坐下，旁边有个年轻爸爸在打游戏，音效叮叮当当的。爷爷侧头看了一会儿，那小人跳来跳去，吃金币，躲乌龟。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村口看人下象棋，也是这么围着，也是这么热闹。娱乐这东西，大概就是人闲下来之后，总得找点什么事把时间填上。

那个年轻爸爸忽然把手机递过来，说大爷你帮我举一下，我去趟厕所。爷爷愣愣地接过来，屏幕上的小人还站着不动，背景音乐循环着一段轻快的调子。他不敢乱按，就那么举着。旁边又来了个老太太，拎着保温桶，问他几床的。他说不是，是替人拿着的。老太太哦了一声，说这游戏她孙子也玩，放假能玩一整天。爷爷点点头，心想自己孙子将来要是也这样，他大概会管。可管什么呢，他自己不也在这儿坐着，看别人玩，看得挺起劲。

年轻爸爸回来，道了谢，又坐下接着打。爷爷问这游戏叫什么，年轻人说叫超级马里奥，老游戏了。爷爷说看着挺好玩。年轻人笑，说您也来一把？爷爷摆手，说不会。但他没挪地方，还是看着。屏幕里小人钻进水管，到了地下，金币的声音叮叮响。爷爷忽然觉得，这跟小时候在田里逮泥鳅差不多，都是钻来钻去，都是图个乐。只不过一个在泥里，一个在屏幕里，隔了几十年。

护士出来喊了一句，七床的家属。年轻爸爸应声站起来，手机往兜里一揣，跑过去了。爷爷看着他的背影，又转头看玻璃里面。七颗煮鸡蛋还是安安静静躺着，偶尔有一个动动手脚。他想起自己儿子小时候，没有手机，没有游戏，最大的娱乐是晚上在院子里数星星。数着数着就睡着了，被他抱回屋里。那时候的娱乐，好像更慢一些，也更少一些。但少也有少的好处，每一颗星星都记得住。

他坐久了，腿有点麻，站起来走了两步。走廊尽头有个自动贩卖机，亮着灯，里面摆着饮料和几包薯片。他走过去，看了看价格，又走回来。路过一间病房，门半开着，里面电视在放戏曲，一个老太太靠在床头跟着哼。他听出是《空城计》，诸葛亮在城楼上弹琴。他站住听了几句，心里跟着打拍子。这也是娱乐，他想。人不管在什么地方，什么年纪，总得有点东西让自己乐一乐。要不这日子，就太干巴了。

儿子终于从产房那边过来，说爸你回去吧，大人孩子都好。爷爷嗯了一声，又看了一眼玻璃里面。七个娃娃还是七个娃娃，看不出哪个是他家的。但他知道有一个是。他转身往外走，走廊里那个年轻爸爸已经回来了，又坐在长椅上打游戏。爷爷经过时，听见那叮叮当当的声音，忽然笑了一下。他想，等孙子大一点，他大概也会买个游戏机。到时候两个人一起玩，他玩得慢，孙子玩得快，孙子会笑他。那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