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那盏路灯亮起来的时候，老陈的白色捷达正卡在两栋握手楼之间的窄道上。

他熄了火，摇下车窗，点了根烟。城中村的傍晚总是这样，电动车从后视镜里挤过去，卖凉菜的推车吱呀吱呀地碾过水泥地。车是2012年的款，漆面起了泡，右前门有一道凹痕，是去年被送外卖的小伙子蹭的。老陈没修，觉得没必要。这车陪他从老家到这座城市，跑了八年黑车，后来跑网约车，再后来平台抽成高了，他就只拉熟客。车里挂着老婆求来的平安符，副驾座椅的皮面裂了口子，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他说这车就像巷口那盏路灯，不亮，但照得见脚下的路。

老陈对车的感情是从拖拉机开始的。小时候在村里，他爹开一台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犁地，他坐在后面的拖斗里颠得屁股疼。那时候他觉得机器是活的，有脾气，会咳嗽，会喘。后来进城学修车，在汽配城干了六年，发动机拆了装装了拆，闭着眼都能摸出哪个螺丝松了。他说现在的车越来越像手机，屏幕大了，按钮少了，坏了直接换总成，修车师傅快变成换件工。他怀念化油器时代，拿螺丝刀拧一拧，混合气浓了淡了，全凭耳朵听。那声音里有门道。

捷达的空调不太凉了，老陈没去修，夏天就开着窗跑。风灌进来，吹得平安符晃荡。他说车跟人一样，老了就有老了的脾气，你得顺着它。上个月他拉了一个乘客，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去科技园面试。路上她问，师傅你这车怎么这么旧还不换。老陈笑了笑说，换不起。其实他算过账，换辆电车跑网约车，省油钱，但月供压着，万一哪天不让跑了呢。他见过太多人把车一卖回老家，也见过太多人咬着牙供新车。车是工具，也是绳子。

巷口那盏路灯闪了两下，彻底亮了。老陈掐了烟，发动车子。捷达的发动机声音有点闷，排气管突突地抖。他挂上倒挡，慢慢往后挪，后视镜里映出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树。有个小孩骑着童车从旁边过，车把上绑着个塑料风车，转得呼呼响。老陈踩住刹车，等小孩过去。他想起自己儿子小时候也有那么一辆童车，后来丢了，儿子哭了一晚上。现在儿子在老家读高中，说想考驾照。老陈说行，等你考完，这车给你练手。

车挪出巷子，上了大路。路灯一排排往后跑，橙黄色的光一段一段地铺在前挡玻璃上。老陈把收音机打开，电台在放一首老歌。他跟着哼了两句，声音沙哑。前面红灯，他停下来，旁边停着一辆崭新的白色SUV，车窗摇下来，里面是个年轻男人，胳膊搭在窗沿上，手腕上戴着一串珠子。绿灯亮了，SUV一脚油门窜出去，尾灯很快消失在车流里。老陈不急，慢慢起步，捷达的引擎声在夜里闷闷地响着。他往左打了一把方向，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那边有个熟客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