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间树荫下那辆开了十二年的银色轿车

公园东边那排银杏下面有张长椅，中午常有个穿橘色工装的清洁工坐那儿吃饭。饭盒搁在膝盖上，筷子夹起青菜时，他眼睛总往路边瞟。路边停着一辆银色轿车，车漆掉了两小块，后保险杠用胶带粘过。他认得那车，跟他儿子同年买的，如今儿子换了新车，这辆旧车还天天从这条路上过。

他其实不太懂车。年轻时在老家开过拖拉机，后来进城扫马路，摸方向盘的机会很少。可坐在这长椅上看车来车往，看久了也能看出些门道。早晨七点那阵，车都急着往前赶，喇叭声短促，变道不打灯的多。到了中午，车流慢下来，有些车会停在路边，司机摇下车窗抽烟，烟灰弹在柏油路上，一会儿就被风吹散。他吃完饭把饭盒盖好，看着一辆黑色越野车倒进车位，倒了三把才进去，司机下来时还回头瞪了那车位一眼。

他想起去年冬天，也是在这张椅子上，看见一辆白色小轿车在路口熄了火。车主是个年轻姑娘，打了好几次火没打着，后面堵了一排车。姑娘急得拍方向盘，有个出租车司机下来，帮她推了几米，车还是没动静。后来拖车来了，姑娘站在路边搓手，脸冻得通红。那会儿他就想，车这东西，跑起来是方便，趴窝了比人走路还麻烦。他扫了二十年街，扫过碎玻璃，扫过撞掉的后视镜，也扫过被撞死的小猫。

下午两点他起身干活，推着垃圾车沿人行道走。经过一辆停着的面包车时，他看见驾驶座上半躺着个人，脚翘在方向盘旁边，睡得正沉。车窗留了条缝，里面传出收音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在放评书。他放轻脚步走过去，扫帚划过地面沙沙响。面包车后面贴着“货拉拉”三个字，车顶绑着几捆旧纸箱。这车他见过好多回，车主白天拉货，中午就在车里睡一觉，晚上回郊区住。

扫到路口时，一辆洒水车唱着歌开过去，水雾喷到路边停着的车上，泥点子顺着车门往下淌。有个车主刚好回来，看见车上的泥印子，嘴里嘟囔了一句，拿纸巾去擦。擦了两下又停住，把纸巾扔进他推的垃圾车里，说了声“师傅辛苦”。他点点头，继续往前扫。洒水车拐弯时洒了他一裤脚水，凉丝丝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躲。

傍晚收工他又路过那排银杏，长椅空着。银色轿车还停在老位置，车顶上落了两片黄叶。他想起儿子上周打电话说，旧车卖了八千块，添钱换了辆电动的。他当时在电话里说，卖就卖了吧，反正那车空调早就不凉了。这会儿他看着那辆银色轿车，忽然觉得它跟这公园里的长椅差不多，白天有人坐，晚上空着，风吹日晒，也没人特意去数它到底扛了多少年。他推着垃圾车往家走，身后传来晚高峰的喇叭声，一阵一阵的，像潮水慢慢涨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