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花镜片上滑落的雨滴

雨滴从老花镜片上滑下去，留下一道弯弯曲曲的水痕。镜片后面，是父亲在手机上放大的字体，他正用两根手指笨拙地调整着页面。那滴雨是从他进门前就挂在镜框上的，他没察觉，我也没提醒。我只是看着他眯起眼睛，把手机举远又拉近，像在找一个刚好能看清的距离。后来他把手机递给我，说这个健康码怎么又打不开了。我接过来，发现只是网络没连上。

手机对父亲来说，功能越少越好。他常用的就三样：打电话、看天气、查公交。可这三样东西，每过一阵子就会换个位置，或者多出一层菜单。有次他花了二十分钟才找到通讯录，因为图标从底部移到了侧边栏。他跟我说，这手机像个会自己搬家的屋子，住久了反而找不着门。我教他把常用功能放在桌面第一页，他照做了，但下次系统更新又全乱了。

我给他买过一台智能音箱，想着他不用看屏幕，喊一声就能问天气。头两天他挺新鲜，对着音箱喊“今天下雨吗”，音箱答“今天有雨，记得带伞”。第三天他不喊了。我问为什么，他说邻居来串门，音箱突然自己说了句“我在”。他吓了一跳，觉得这东西在偷听。我解释了半天语音唤醒的原理，他听完只说了一句：那它平时是不是也听着。

后来我换了个思路。既然他看不清小字，我就把手机字体调到最大，大到一屏只能显示四行。他嫌翻页麻烦。我把常用的几个应用图标换成他熟悉的颜色，红色打电话，蓝色看天气。他用了几天，说这个还行。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每次应用升级，图标可能又会变，广告弹窗又会多出来一层。科技在往前跑，他跟在后面，步子越来越沉。

有天傍晚他坐在阳台上，老花镜搁在膝盖上，手机放在旁边的小凳上。雨刚停，镜片上还挂着水珠。他没擦，就那么看着远处。我走过去，他说，其实以前没手机的时候，看天就知道下不下雨，看太阳就知道几点。现在什么都要问手机，手机又老不听话。我没接话。我想的是，我们做技术的人总在说“用户体验”，可这个词里，好像从来没算上他这样的用户。

那天晚上我帮他把手机里的自动更新关了，又删掉几个他从来不用的预装软件。桌面只剩一页，六个图标。他拿过去翻了翻，说这样清爽。然后他戴上老花镜，镜片上的水痕已经干了，留下一点淡淡的水渍。他没再提音箱的事，也没说手机不好。他只是把手机装进口袋，起身去厨房烧水。我听见他按开燃气灶的咔嗒声，那声音比任何语音助手都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