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楼顶，晾衣绳上那条蓝白格子的床单鼓起来，像一面没有桅杆的帆。楼下停车位里，一辆银灰色两厢车的车顶落了薄薄一层槐花。车主大概还没醒，或者已经挤在地铁里了。我趴在栏杆上往下看，忽然想起小时候坐父亲那辆旧桑塔纳，后座堆着刚收的床单，有股洗衣粉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那时候汽车还不多，小区里随便停，不像现在，晚上八点回来就得在通道边蹭个位置。

那辆桑塔纳是墨绿色的，化油器发动机，冬天打火要踩两脚油门。父亲每周擦一次车，用湿毛巾把仪表台上的灰抹掉，再拿干布擦一遍。我坐在副驾看他挂挡，挡把上的皮套已经磨得发亮。他常说车是男人的脸面，可他从没换过真皮座椅，一直用着那套米色网格坐垫。后来这辆车卖给了一个做装修的师傅，父亲站在路边看它开走，排气管冒出一小股蓝烟。他没说话，转身回家把车库里的机油瓶和旧火花塞全扔了。

我考驾照那年，驾校的车是清一色白色捷达。离合特别高，抬快了就熄火，教练在副驾拿铁棍敲仪表台。同车有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每次倒库都压线，她说家里刚买了自动挡，怕以后不会开手动。我们练完车坐在树荫下喝水，她讲她丈夫开大货车跑长途，一个月回来两天，每次回来都先睡一觉，再拿水管冲车头。那辆货车有十几个挡位，她说她这辈子也学不会。后来我路考通过，再没见过她。

拿到驾照第三年，我买了第一辆车。二手的标致206，手动挡，空调不太凉，但底盘很整。周末我开到郊区，车窗摇下来，风灌进车里，吹得仪表盘上的停车卡哗哗响。有次去山里，弯道多，我挂三挡跟在一辆本地面包车后面，它拐我也拐，它刹车我也刹车。到山顶停车场，面包车司机下来递烟，说你这小车挺灵活。我接过来没抽，夹在耳朵上。下山时天快黑了，我开大灯，前面一辆车尾灯红红的，像两个小灯笼。

后来换过两辆车，一辆自动挡SUV，一辆电动小车。电动小车起步快，红绿灯总能第一个出去，但跑高速得算好充电桩。有回开它去机场接人，表显续航剩八十公里，我关了空调，关了收音机，连手机充电线都拔了。接到人往回开，在服务区充了二十分钟，够到家。乘客说你这车真安静，我说安静得有点不习惯，总觉得少点什么。少的大概是发动机那点抖动，还有换挡时那一下顿挫。

现在楼下那辆银灰色两厢车开走了，车位空出来，又被另一辆黑色轿车停进去。楼顶的床单还在飘，边角拍着晾衣绳，啪啪响。我想起父亲那辆桑塔纳的挡把，想起驾校捷达的离合，想起206在山路上的三挡。汽车这东西，说到底就是四个轮子加沙发，可它装过床单，装过烟味，装过赶飞机的人。风停了，床单垂下来，搭在绳子上，像一块洗旧了的车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