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那盆薄荷是去年夏天从菜市场拎回来的，十块钱，根须上还裹着湿泥。我把它塞进一个旧陶罐，搁在空调外机旁边的铁架上。起初只是图它泡水喝方便，没指望能活多久。可它偏偏长得疯，叶子挤挤挨挨，风一吹就翻出银灰色的背面。有回出差五天，回来时土都裂了缝，浇透水，第二天新芽又冒出来。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外婆院子里的薄荷，也是这么不管不顾地长。但外婆那会儿没有手机定时提醒浇水，也没有楼下便利店两块钱一瓶的矿泉水。她靠天吃饭，靠经验判断，而我靠的是手机里一个绿色图标的提醒。

我查过那盆薄荷的品种，用的是一个识别植物的应用。拍张照，三秒钟给出拉丁学名，还附带养护要点。这要搁以前，得翻一本厚厚的图鉴，或者去问花市的老头。老头多半也说不清，只会告诉你“好养，别缺水”。现在信息来得太快，快到我几乎记不住那个学名。手机里存了几十种植物的照片，每一张都对应着某个周末的下午。数据在云端飘着，我的记忆却越来越薄。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中转站，信息从屏幕流进眼睛，再从指尖流出去，中间什么也没留下。

那盆薄荷旁边还摆着一个智能音箱。做饭的时候我常让它放点声音，新闻或者播客，随便什么都行。有次切着菜，它忽然插话推荐附近新开的餐厅，吓我一跳。后来我才发现，是前一天晚上我搜过那家店的名字。麦克风一直开着，它在听。这种感觉很奇怪，像阳台上多了一双看不见的眼睛。薄荷不管这些，它只管朝着有光的方向歪过去。茎秆越来越斜，叶子却越来越密。我偶尔会想，它是不是也在适应一种新的环境，只不过这种环境里多了些看不见的信号。

楼下快递柜换了第三代，刷脸就能取件。我站在柜子前，摄像头扫过我的脸，咔嚓一声，格子门弹开。整个过程不到两秒。旁边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柜子，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猜她在想，这世道变得太快。可她自己手里也攥着一部智能手机，屏幕上还亮着拼多多的砍价页面。我们都一样，被裹着往前走，有时候觉得方便，有时候觉得别扭。那盆薄荷倒是自在，它不刷脸，不联网，只靠阳光和水。

上个月我把薄荷剪了几枝，插在水杯里，搁在书桌上。根须从茎节处冒出来，白生生的，一天比一天长。我拍下来发给朋友看，她说“好治愈”。治愈这个词现在用得很泛，看猫打架治愈，听雨声治愈，连拆快递都治愈。可真正让人松一口气的，往往是那些不需要解释的东西。薄荷不知道什么叫治愈，它只是活着，把根扎进水里，把叶子伸向窗户。我盯着那些白根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手机屏幕。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音箱的指示灯还在一闪一闪。

昨天傍晚下雨，我把薄荷从阳台搬进来，放在窗台上。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楼群。我忽然想起那个识别植物的应用，打开看了一眼，上次记录还停在三个月前。薄荷的学名我依然没记住，但这不影响它继续长。新叶子从旧叶子的腋窝里钻出来，嫩绿嫩绿的，带着一点绒毛。我用手碰了碰，指尖沾上一点凉凉的香气。雨还在下，音箱里放着一首老歌，唱到一半忽然卡住，缓冲的圆圈转了两秒，又接着唱下去。